卡伦

卡伦的名字借自希腊的卡戎，还回去的却是另一样东西。这一借用只在语言层面，而非职能层面：希腊的摆渡人收费摇桨；伊特鲁里亚的这位魔神没有船，不收奥波勒斯，也不渡任何河。他的武器是一把大锤，他的地盘是墓门。根本的差别在于文献：伊特鲁里亚人没有文学传世，所以卡伦没有被讲述的神话，只有图像和写在图像旁的名字。人们通过塔尔奎尼亚和武尔奇的彩绘墓壁（公元前四至二世纪），以及刻纹铜镜、骨灰瓮和石棺认识他：铭文「卡鲁（恩）」旁边是一个皮肤青灰、长着秃鹫般鹰钩鼻和尖兽耳的魔神，有时生有双翼，手中握蛇。乔治·丹尼斯在《伊特鲁里亚的城市与墓地》（1878年）中走遍并记述了这些墓葬，与他相遇之频繁，以致称他为伊特鲁里亚魔神中最常见的一位；此后儒勒·马尔塔（《伊特鲁里亚艺术》，1889年）与弗雷德里克·波尔森（《伊特鲁里亚墓室壁画》，1922年）确定了他的图像传统。关于他的一切都出自那里：出自绘画，而非故事。

与卡伦形影不离的物件是那把大锤，而他到底用它做什么，是围绕这一形象的经典争论。各种解读层层叠叠，最好逐一注明年代。最古老也最血腥的一种流行于十九世纪，把他当作行刑者：那一击结果垂死者，或封定其死亡。另一种解读把他与门联系起来：在好几座墓中，卡伦被画在门框旁边，大锤便是钉下最后门闩的工具，是从神话内部关上坟墓的工具。第三种解读更为克制，也是今天的主流：大锤是职务的标志，无论用不用，它都宣告死亡不可撤销。任何文献都没有赋予他的，是审判者的角色：和他的希腊同名者一样，卡伦执行的是他人裁定的命运，画面中的他只是在场，并非在裁决。他面目狰狞、肤色骇人，却没有一幅图像显示他因罪惩罚亡魂：他陪伴，把守通道，把裁决留给应当裁决的人。

三座墓集中了最关键的内容。在塔尔奎尼亚的蒙特罗齐墓地，卡伦们之墓（约公元前二世纪）展示了最令人吃惊的一点：不是一个卡伦，而是四个，每个都写有自己的称号，其中有卡伦·琼库莱斯和卡伦·胡茨。这个名字于是指的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类魔神，一支分工已无法解读的葬仪班组。同在塔尔奎尼亚的奥尔库斯之墓里，伊特鲁里亚的亡者世界住满了希腊面孔：艾塔与佩尔西普奈端坐王座，本地的魔神在亡影的宴席四周游荡。而在武尔奇的弗朗索瓦之墓（公元前四世纪），卡伦扛着大锤，出席阿喀琉斯宰杀特洛伊俘虏的场面：一个完全希腊的神话被伊特鲁里亚的丧葬官僚体系重新涂绘，证明这些魔神并非装饰，而是伊特鲁里亚人表示死亡在场的方式。丹尼斯在这些墓壁尚可鲜活辨认时记述了它们，波尔森则在它们已成为考古对象时将其编目。

卡伦几乎从不单独行动。他在墓中惯常的搭档是凡特，一位带翼的女性代蒙，面容安详，手持火炬、钥匙或写着字的卷轴，有时翅膀上还画着眼睛，仿佛伊特鲁里亚的死亡需要两副面孔：一副用来震慑，一副用来照亮。角色的分工在画面本身就看得见：卡伦靠大锤与狞相施压；凡特陪伴左右，照亮道路，似乎在诵读或携带着死者的命运。两者都不施惩罚。他们一起分立门旁，护送葬列，出席神话中的横死场面。这对搭档像一套制度在运转：不是两只怪物，而是渡界的官僚系统，而这种职守分明的逻辑，正与伊特鲁里亚人借来名字和部分布景的希腊冥界如出一辙。当伊特鲁里亚的条目增多时，凡特将是本条目最先补上的近邻。

当伊特鲁里亚融入罗马之后，卡伦并没有完全消失。德尔图良等基督教作家记载，在角斗士竞技中有一名戴面具的仆役，手持大锤结果或拖走倒下的人，文献称之为迪斯·帕特尔；现代研究大多认为，这个持锤的面具正是伊特鲁里亚魔神的直系遗产，只是换了舞台：从墓壁换到了竞技场。这是与名字方向相反的一次借用：希腊给了卡伦怎么称呼自己，伊特鲁里亚则留给罗马怎么了结倒下的人。此后，这个形象随自己的语言一同埋没，而他的第二次生命属于博物馆：塔尔奎尼亚的墓葬如今是可以参观的文化遗产，刻有他形象的石棺摆满罗马、佛罗伦萨和卢浮宫的展厅，自马尔塔以来，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部古代艺术手册里。这个没有成文神话的魔神，最终得到了他那位希腊同名者从未得到的东西：整面整面专为他绘制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