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戎

卡戎并不见于荷马：在《奥德赛》的招魂一节中，亡魂们无需摆渡人便抵达了哈得斯的国度，这一缺席恰好为这个形象断了代。已知最早的记载出自失传的史诗《弥尼阿斯》，保萨尼亚斯在描述德尔斐的波利格诺托斯壁画时引用了它（《希腊志》10.28）：在那里他已是在死者之间摇桨的「年老的摆渡人」，并与吞食尸体之肉的代蒙欧律诺摩斯共享同一面墙、同一幅画。他的世系出现得更晚：许癸努斯《传说集》序言等拉丁文献把他说成黑暗厄瑞玻斯与黑夜倪克斯之子，这一血统使他与塔纳托斯和克蕾丝诸神灵同宗，却从未使他成为神。希腊人始终按他的本相对待他：一个没有神庙、没有自己祭仪的代蒙，哈得斯王国里的超自然差役，其名字或许源自形容凶悍目光的形容词「卡罗波斯」。

卡戎不审判亡魂，也不惩罚他们：他只负责摆渡和收费，而正是这份职权的狭窄使他显得可信。审判属于弥诺斯、埃阿科斯和拉达曼提斯；押送亡魂属于引魂神赫尔墨斯；把守大门属于刻耳柏洛斯。属于卡戎的只有渡口：凡下葬入土并带着船资，即放入死者口中的那枚奥波勒斯的人，他便渡其过阿刻戎河，在另一些版本里则是斯提克斯河。没有葬礼或没有钱币的人不得过河：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第六卷明确写道，这些亡影要在岸边游荡一百年才获准渡河。船资和一切收费一样也经历过涨价：在阿里斯托芬的《蛙》里，卡戎亲口喊出两枚奥波勒斯的船价；而狄奥多罗斯（《历史丛书》1.92与1.96）则认为整幅图景的源头可以在埃及的葬仪中辨认出来，在那里确有真实的船夫把死者渡过墓城之湖。

现存最古老的卡戎形象并不吓人。在公元前五世纪雅典的葬仪白底油瓶上，他是一个成熟的大胡子男人，身穿劳动者的短衣「艾克索米斯」，头戴真实船夫们的圆锥毡帽「皮洛斯」：一身干活的行头，而非阴间的装束，在芦苇丛中等着赫尔墨斯把死者领来。恐怖是后来叠上的一层，而且有确切年代。在伊特鲁里亚，这个形象与手持大锤、鹰钩鼻、皮肤青蓝的死亡魔神卡伦融合。到了维吉尔笔下，出现了西方后世承袭的那个阴森的卡戎：「肮脏可怖」，灰白的胡须纠结蓬乱，斗篷在肩头打结，双眼如火焰般凝定，然而他的老年却是「生硬而青翠的」，如神明一般强健。但丁把他变成双眼似炭火、用船桨抽打磨蹭亡魂的恶魔，米开朗基罗又照此把他画进西斯廷礼拜堂的《最后的审判》。今天流传的那个披斗篷持镰刀的骷髅，不见于任何古代文献：那是与死神形象的现代混淆。

卡戎的规矩是不载活人，而这条规矩的例外恰恰勾勒出一份狡智与强力的名录。赫拉克勒斯没有谈判：他以蛮力强行通过，而卡戎，作为冥界唯一有记载受罚的差役，为这次不该有的摆渡付出了被锁链拴住一年的代价，此事由《埃涅阿斯纪》的古代注家塞尔维乌斯记下。俄耳甫斯不费一指便胜过了他，用里拉琴声催眠了他的警觉。埃涅阿斯凭正当资格渡河：西比拉出示金枝，摆渡人让出了水路，那条用灯芯草缝成的小船在活人的「重压下呻吟」，渗进了沼泽的水。狄俄尼索斯在阿里斯托芬的《蛙》里不得不亲自摇桨，一旁的蛙群合唱着聒噪的叠句，因为卡戎拒绝搭载奴隶克桑提亚斯，后者只好徒步绕行湖岸。而普绪克在阿普列尤斯的故事里，口衔两枚钱币、手捧两块蜜饼下到冥府，一份是去程的船资，一份是回程的，因为连爱情也得把同一笔过路钱付上两次。

卡戎的物质踪迹是可以发掘出来的。从公元前五世纪直到罗马时代深处，环地中海各地的墓葬不断出土口中含着一枚小钱币的骸骨，即「卡戎的奥波勒斯」，凡是摆渡人形象传到的地方，考古学都能辨认出这种葬俗。此外，这个形象比他所属的万神殿活得更久。现代希腊民间传说把他变成了卡罗斯或卡龙塔斯，一个掳走活人的黑衣骑手，民歌里的主角，歌中「落在卡罗斯的牙齿之间」意为生命垂危：摆渡人弃舟上马，却照旧收费。在另一侧，文学把他永远定格：但丁笔下与米开朗基罗笔下的卡戎，就是西方对最后一程的想象。而当1978年冥王星的卫星被发现时，它得到了他的名字：卡戎在天上环绕冥王星运行，恰如他曾在地下侍奉哈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