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根

莫里根是图哈德达南诸神中的一位；在古爱尔兰语中，她的名字几乎总是带着冠词出现，仿佛那是一个职衔而非专名。虽然常有人重复说她没有诞生也没有谱系，但这并不属实。《爱尔兰夺取之书》说得十分清楚：她是埃尔恩玛斯之女，姊妹是巴兹芙与玛哈。同一部书还补充说，她的另一个名字是阿南德，凯里郡那对孪生山丘即以她得名——地图至今仍称之为「阿努之乳」。争议最大的是她的名字。若读作长元音，意为「伟大女王」；若读作短元音，则是「幽灵女王」。按后一种读法，其第一个成分与古英语中那个坐在睡者胸口的怪物同源，而这个词的痕迹保留在英语「梦魇」一词的后半部。两种词源解释自十九世纪以来各有拥护者，谁也无法排除对方。本条目将她的位阶定为幽灵女王，并非诗意的发挥：那是她名字两种可能读法中的一种。

她的变形并不是一份笼统的能力清单，而是可以逐条援引的具体情节。在《雷加姆纳夺牛记》中，她以一身红衣的女子出现在库丘林面前，乘坐一匹独腿马拉的战车，并预先宣告她将以何种形貌归来：当他在渡口作战时缠住他双脚的鳗鱼；驱赶牲畜冲向他的母狼；以及领着牲畜狂奔、无角的赤色小母牛。在《库利牛争夺战》中，这三项威胁她一一兑现，而三次他都将她刺伤：折断了鳗鱼的肋骨，打瞎了母狼的一只眼，折断了母牛的一条腿。不久她又化作一位挤着三乳之牛的老妇出现在他面前；她每递上一口奶，他便在浑然不觉中给她一句祝福，而每一句祝福都治好她三处伤中的一处。她也是啄食腐肉的乌鸦，正是以这个形貌，在他终于死去时停在他的肩上。至于渡口的洗衣妇（那个在水中洗涤将死之人血衣的女子），在爱尔兰诸本中主要以她姊妹巴兹芙的名字出现；久而久之三姊妹被读作一体，这个形象便黏附到了她身上。任何典籍中都找不到的，是她诱惑国王以试其德行的说法：授予王权的少女这一母题属于埃柳或梅芙等另一些形象。

她与达格达的相遇并不是一场婚姻，宜按原文所载来讲述。在《第二次莫伊图拉之战》中，战事爆发的一年之前、萨温节前夜，达格达前往格伦埃廷，在科兰地方的乌尼乌斯河里遇见了她：她正在沐浴，两脚各踏一岸。原典以惊人的简短写道，他们交谈，随后结合。而她作为回报所给的，是军事情报：她告诉他弗魔族将在何处登陆，命他把爱尔兰的技艺之人召集到乌尼乌斯的渡口，并允诺自己去对付弗魔族之王、德多曼之子因德赫，取走他心中之血与勇气之肾。她履行了诺言，把夺来之物带到渡口，在那里交给了军队。这一战是靠她所知晓的赢下的，不是靠她所厮杀的。她与库丘林的关系是敌对，而起因是他拒绝了她：她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献身，他却在不认得她的情况下轻慢了她，三次袭击与三处创伤即由此而来。她有一子为人所知，名叫梅赫，出现在关于巴罗河得名的传说中：他生有三颗心，心中各有一条蛇；马克赫特杀了他，并在蛇长得足以蹂躏爱尔兰之前把那些心脏烧掉。

人们称她为战争女神，这个词却容易误导，因为在原典中她从不执任何兵器。莫里根不作战：她煽动、预言、令人惊惧。在《第二次莫伊图拉之战》中，她在战斗中的介入只有一行字可以概括——她前来，鼓舞图哈德达南诸神凶猛而炽烈地投入这场战斗；随后，战事得胜，也是由她向爱尔兰诸王的高地宣告捷报。当她真以身形出手时，用的是兽形，而且下场狼狈：化作鳗鱼时库丘林折断了她的肋骨，化作母狼时被打瞎一只眼，化作母牛时被折断一条腿；她只得扮成老妇去乞讨三句祝福，好治愈那三处伤。这是理解战争的另一种方式，值得按其本来的说法来讲。她是那种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决定胜负的东西：击溃阵形的恐慌、夺走斗志的凶兆、一方军队掌握而另一方不掌握的情报。这是一种不出一击便赢下战役的力量，也正因如此，任何击中她的人都能伤到她。

《第二次莫伊图拉之战》以她的两首诗作结，那是古爱尔兰文学留下的最奇特的东西之一。第一首中，她向群山与河口宣告胜利，最常被引用的一行是：愿平安上达于天，愿天下临于地，愿地在天之下，愿力量在每一个人身上。第二首紧接其后，毫无过渡，宣告的却恰恰相反：我将见不到一个我所珍爱的世界。她描述了这样一个时代：夏天不再开花，母牛不再产奶，女人没有羞耻，男人没有勇气，森林倒下，大海不结果实，儿子睡在父亲的床上。两首诗在抄本中都有残损，有些段落至今没有一位校订者能有把握地译出，但读得懂的部分已绰绰有余。就现存文献所及，这是以爱尔兰语保存下来的最古老的世界末日预言，早于基督教末世论在该岛的传播；而说出这番话的既不是先知也不是圣徒：说话的是那位刚刚宣告了和平的女神，就在同一口气之间。

当基督教在爱尔兰立足之后，莫里根并没有消失：她被降了级。中世纪的辞书开始把她解释为恶魔或女巫，并用拉丁语中指称复仇女神与幽灵的词来对译她和她姊妹巴兹芙的名字。自此以后，在民间传说中存活下来的不是女神，而是她被拆散的各项职能。巴兹芙，那只屠场之鸦，变成了在死亡来临前哭泣的坟丘之女，即英语所称的「报丧女妖」。渡口的洗衣妇则在苏格兰留作「本尼耶」，在加利西亚留作夜之洗衣妇，在布列塔尼留作夜间的洗衣女们；她们在各地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洗涤染血的衣物，而看见她的人认得出那是自己的。回返之路是十九世纪铺就的。一八七〇年，威廉·亨尼西发表了关于古代爱尔兰战争女神的研究，第一次把散落在各抄本中的段落汇集起来，重新给它们一个共同的名字；由此再经过爱尔兰文艺复兴，才有了今天人们所认识的莫里根。读到关于她的文字时不妨记住这一点：许多被当作亘古相传的东西，其实是一百多年前才定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