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欧威斯普

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它是什么。威斯普指的是一把拧成股的干草，而一端点着的拧股干草，正是旅人所能携带的最便宜的火把。所以「威尔欧威斯普」的意思就是「拿火把的威尔」，其构词方式和「杰克欧兰特恩」意为「提灯的杰克」一模一样。人们给沼泽上的光起名字，办法是给它一个男人的名字，再加上那个男人本该拿在手里的东西。令人不安之处正在于：没有那只手。

各地都有各地的叫法。在英格兰它叫霍比兰特恩、提灯的珍妮、提灯的佩格；在德文郡和萨默塞特郡叫欣基庞克，追着它走丢的人则被说成是「被皮克西引了路」。在爱尔兰它叫杰克欧兰特恩，背后还拖着一个解释它为何独行的故事。

拉丁语的伊格尼斯·法图斯（「愚蠢之火」）听上去像个古老的名字，其实不是：这是十六世纪德意志人文学者造出来的词，翻译的是俗语名称伊尔利希特（「使人迷路的光」）。也就是说，拉丁语反而在后。这一点值得说清楚，因为两者常被混淆：伊尔利希特是这种光的德语名称，埃尔尔柯尼希则不是。埃尔尔柯尼希是歌德叙事诗（一七八二年）里的桤木之王，在父亲怀中夺走孩子的性命，与沼泽的火毫无关系。

证词在很多地方对不上，却在关键处一致。一小簇淡蓝或泛绿的火焰，低低地浮在死水或泥炭地之上；一跳一跳地移动，忽进忽退；人一走近它就退开，始终保持同样的距离，直到把追随者丢在烂泥里，再无任何方向可依。

在英语世界里把这一形象固定下来的两段描写，都出自文学。弥尔顿在《失乐园》（一六六七年）里用它来讲撒旦如何把夏娃引到那棵树前：一团由油腻蒸气凝成的游荡之火，据说常有某个恶灵相随，它飘浮着，燃着诱人的假光，把惊愕的夜行者从路上引开，引向沼泽与泥淖（第九卷六三四至六四二行）。在他之前，莎士比亚已经把这个词当作常识来用：《亨利四世》上篇第三幕第三场里，福斯塔夫嘲笑巴道夫那通红的鼻子，说他还以为那是一团伊格尼斯·法图斯或者一颗火球。反倒是《冬天的故事》里并没有它，何况那是一出喜剧而不是一首诗。

传统的解法不是咒语。谁若觉得自己被皮克西引了路，人们就告诉他把外套翻过来穿，继续走。物理解释由来已久，至今仍让人不太自在：泥炭地里的腐败气体，甲烷伴着磷化氢，而后者在空气中会自行燃烧；机制是被接受的，但要在实验室里复现一团会移动的冷焰，依然很难。

它不是死亡预兆，这条界线必须划清。这道光什么也不预告：它不说会有人死，也不说是谁。它所做的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显出一条路，淹死的人是因为追随它才淹死的。把它和爱尔兰的班西混为一谈，就是把两者颠倒过来：班西在将有人死去的那户人家门口啼哭，预告的是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事；而这道光促成的，是本来不会发生的事。

真正预告的是另一种，而混淆多半由此而来：威尔士的坎威尔·科尔夫，即尸烛，是一道预先走过棺木日后要走的那条路的光。两者相似之处只在于都是夜里孤零零的光，其余处处不同，首先就在于谁死、为什么死。

留下来的是比喻用法，在英语里至今仍活着：把一个越走近越远去的目标称作「威尔欧威斯普」。弥尔顿在把撒旦写成一团允诺道路的光时，就已经这样理解了；这大概正是这一意象比化学解释活得更久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