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道少女

弯道少女是西班牙流传最广的公路都市传说。其经典场景在马德里西郊，即连接马哈达翁达与波苏埃洛-德阿拉尔孔的公路弯道，各家叙述自七十年代初起便把她安置在那里。那里所讲的故事始终一样：夜间行车的司机载上一名搭车的少女，她坐在后座，过了一会儿提醒他当心前面那个弯道，因为极其危险。司机问她何以得知，少女答说自己正是死在那里；再看后视镜，座位已空。这个故事借司机之间的口耳相传与货车司机的无线电扩散开来，到八十年代已被安到别的弯道、别的西班牙公路上，各地都有自己的一处。它并非西班牙独有：它属于消失搭车客这一国际故事群，其在北美最著名的版本便是复活玛丽。

对这幽灵的描述相当一致：一名年轻女子，身着白衣或浅色衣裳，长长的黑发半掩着面孔，立在急弯的路肩或径直站在车道上，逼人刹车。她默不作声地上车，坐在后排，直到说出那句警告前一言不发。证言还添上车内骤然发冷，某些异文中另有花香。她的消失并不激烈：司机并未听见开门声，却发觉座位已空。有两条常被混为一谈的支系需要区分。多数的、也是较古老的一支中，少女出言示警，其角色是护佑：听从劝告者得救，置若罔闻者便在她所预告的弯道出事。较晚出现的少数一支中，则是幽灵本身招致车祸，于是又给她添上阴森的笑声，或是暗指其自身死状的头部流血。最早的调查者所记录的，是示警的那一版，而非惩罚的那一版。

弯道少女如今是西班牙最易辨识的恐怖故事之一，以至于她的名字已成为一切公路幽灵的代称。《第四千年》等悬疑节目一再谈及她，二〇一一年卡洛斯·加列戈·古斯曼还拍过一部同名短片。在虚构之外，这则传说始终被当作一句告诫来读：它诞生于西班牙汽车普及之际，伴随着乡道伤亡数字的攀升，而它的训诫「当心弯道」，同那些年交通安全宣传所反复申说的话一字不差。这一解读既说明了示警的异文为何比惩罚的异文存活得更好，也说明了故事为何总是被安置在当地人本就视为危险的那一段路上。少女回来并不是要向谁复仇：她回来，是为了把当年没有人对她说过的话说给司机听。

为这则传说留下记录的，并非一桩事件，而是一档电视节目。一九七六年，西班牙国家电视台在精神科医生费尔南多·希门尼斯·德尔奥索主持的《彼方》栏目中，播出了题为《幽灵少女》的一期，通篇专讲马哈达翁达一案，出场者有安东尼奥·比奥斯卡、赫苏斯·索里亚与超心理学家赫尔曼·德阿尔古莫萨。那次播出同时做成了两件事：它收拢了在当地流传的证言，又把它们播散到全国，于是一则地方传说成了共有的财产。正是这份材料使人得以为故事定年，把它的起源安放在七十年代而非更早，也因此它比后来任何一部采录集都更有分量。对当代民俗研究而言，此案同样堪称范例，因为它表明大众媒介并不只是传递传说：它确定传说的定本，并借此把它的场景繁衍到整幅地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