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玛丽

芝加哥西南的阿彻大道穿过一条墓地带，横亘在市区与伊利诺伊州贾斯蒂斯郊区之间。被称作复活玛丽的幽灵便出没于此，其名取自复活公墓，她正是在那座公墓的铁门前消失的。最早的记载出自一九三四年四月：附近居民描述一名沿墓墙行走的少女，浅栗色头发，穿兰花色衣裙，并非后世传说所固定的那个白衣金发形象。真正确立故事形制的是一九三九年杰里·帕卢斯的叙述。他说自己在南区舞厅与一名陌生少女共舞，应她之请驱车沿阿彻大道相送，行至公墓入口时少女忽然不见。此后的一切证言都照此顺序复述：舞会、行程、同一地点的消失。然而这一形制比她更古老。一九四二年，理查德·比尔兹利与罗莎莉·汉基收集了北美各地七十九种消失搭车客的异文，其中若干早于汽车出现，消失的旅人骑马或乘马车。复活玛丽并未开创这一母题，她只是为它添了一个门牌号。

各家证言大致遵循同一套情节。玛丽在夜里现身阿彻大道，身着白衣、脚穿舞鞋，或伸手拦车，或走近停下的车辆。途中她极少开口，车厢温度明显下降，有司机提到花的气味。行至公墓铁栏杆一带，她不开车门便消失。若干异文说她是从奥亨利舞厅走出来的，那舞厅后来改名威洛布鲁克，就在同一条大道上，离墓园不远。最常被引述的一次发生在一九七六年八月十日夜。一名司机向贾斯蒂斯警方报称有个姑娘被锁在墓园里；巡警帕特·霍马用探照灯和扩音器搜寻，未见人影，却发现门上两根铁栏杆向外弯曲，金属上留有形似两只小手灼烧的痕迹。公墓方面给出的是世俗解释：据《芝加哥论坛报》一九九二年引述的工人切特·科瓦尔科夫斯基所言，下水道施工时一台装载机撞上铁门，事后又用喷灯把栏杆扳直。霍马在电视上坚持己说，并因此丢了工作。

复活公墓中并没有哪块刻着玛丽之名的墓碑能与这个幽灵对上号，流传的种种指认都是研究者的假说，而非确凿事实。被提及最多的是玛丽·布雷戈维，一九一二年四月七日生，二十一岁的女工，住在后院区。她死于一九三四年三月十日：当时她是一辆汽车的乘客，那车在芝加哥市中心莱克街与瓦克路交口撞上了高架铁路的支柱。她身着兰花色衣裙葬于复活公墓。事故地点离那条大道极远，因此传说所称她是从舞厅返家一节难以成立。第二位候选者是奥娜·玛丽娅·诺尔库斯，立陶宛裔少女，死于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一日，当时她在奥亨利舞厅庆生后乘车回家，车在哈莱姆大道翻入沟中。就路线而言她更为吻合，但她年仅十二岁，而非目击者所述的二十岁。她原定葬于圣卡西米尔公墓，所谓最终入土复活公墓，不过是与一次掘墓工人罢工相连的推测。此外还有一九三〇年去世的玛丽·米斯科夫斯基。没有一位完全吻合，而这恰恰正是此传说的形状：一个虚位的名字，每一代人都试图填上。

复活玛丽是芝加哥最负盛名的幽灵，也是都市传说研究中消失搭车客的典范个案；在那里，她被当作猝死与中断旅程的叙事来解读，而非灵学调查的案例。由她衍生出阿彻大道沿线的幽灵导览、多档电视节目，以及二〇〇五年一部以她为名的独立电影。一九七六年留下痕迹的铁栏杆一度成为这段故事的圣物，其后却不复存在：公墓在九十年代末更换了正门，那些构件就此消失，也未留下可靠的照片记录。留存下来的，是那段大道、二十一世纪仍不断上报的目击，以及一场悬而未决的争论——一方在教区簿册中寻找那个姑娘，另一方则坚称从来就没有过某一个姑娘，有的只是芝加哥人讲述一个处处都在讲述的故事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