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孔

波孔生于一场只做了一半的仪式。在印尼与马来世界的穆斯林葬礼上，遗体要洗净、熏香，再裹进白棉布的卡凡裹尸布里；为了搬运，布要用带子扎住：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三个结，分别在头顶、腰间和脚下，也有些地方扎五个或七个。这些结是为路途而系的，不是为终点。合上坟墓之前必须把它们解开，让遗体松展地右侧卧下，面朝麦加。若有人忘了这一步，或因下葬仓促，或因家人哀恸失措，或因死者无亲无故，亡者便被囚在自己的裹尸布里：灵魂找不到离开身体的出口，无法安息的身体便在夜幕降临时从松软的坟土里立起。爪哇和苏门答腊的民间传说这样讲，马来西亚、文莱和泰国南部也流传着同样的故事。波孔并不是猎食者：它是一桩行走的仪式过失。它所做的一切，在路边出没、拦在行人面前、发出呜咽，都是一个死者笨拙地恳求人们把他安葬到底。

波孔的全部本事都出自那道捆缚。双脚在裹尸布里被绑在一起，它无法行走，只能僵直地跳着前进；故事里说它一跃可达数米，足以猛地落在自以为已经甩开它的人面前。在两次跳跃之间，许多讲述让它贴着地面无声漂浮，那种像悬挂布匹一样的静止，正是它最令人畏惧的形象。它不抓不咬：它的武器就是出现。夜里在坟地旁，一个立着的白色包裹出现在本不该有东西的地方，不必碰触就能让目击者僵在原地。只要绳结还系着，裹尸布就保全着它：肉身不腐，伤害也加不到它身上，因为最坏的事早已发生过了。而它唯一的出路，也是它唯一的弱点：只要一只活人的手解开绳结，波孔当场就完结了。不用打斗，不用驱邪：剩下的又是一具寻常尸体，等着被按规矩安葬。

描述过它的人在要点上说法一致：一个从头到脚裹在黄白色裹尸布里的人形，头顶的结像一根茎秆指向天空，布上沾着坟土的污渍，一道开口里露出灰色的脸，有时浮肿，眼窝空洞或发黑。它出现在深夜沿村路晚归的人面前，出现在凌晨的守夜人面前，出现在抄近路穿过坟地的人面前。在爪哇还有一种说法：看见它也可能是一种示警——绕着某户人家出没的波孔，指向一场没办好的葬礼或一桩未了结的死亡；有的村子只凭波孔的传闻，就重新挖开坟墓去查验绳结。民间智慧还附上各村不一的逃生诀窍：跑的时候要拐弯，不要回头。这些诀窍恰恰暴露了这种恐惧的本相：它是小村落里的家常恐怖，死者与目击者，多半原是叫得出彼此名字的人。

印尼的波孔在海峡对岸有个孪生兄弟。在马来西亚和文莱，人们叫它汉杜·邦库斯，「包裹之鬼」，又叫汉杜·科琼，这名字并非偶然：沃尔特·斯基特在《马来巫术》（一九〇〇年）里记录马来葬礼时写道，把裹尸布的布端拢起收口的那个动作正叫作「科琼」，而捆扎共有五道：绕身三道，在胸、胯与膝，另在头顶之上和脚底之下各收一结。绳结的数目隔着海峡各有不同，道理却从不改变。斯基特本人在罗列群鬼时，正是以「墓中之鬼」汉杜·库波尔开篇——这位裹尸者所属的正是这一类亡者。把波孔的亲族排成一列，便画出一幅亚洲地图：中国的僵尸同样躯体僵直、跳跃前行，同样因为一场走了样的葬仪；只是拦住僵尸的是贴在额头的道教符纸，而了结波孔的是一只解开绳结的手。这种比较在印尼本土已成老生常谈：波孔如今是本国恐怖电影里上镜最多的鬼，也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化装——一条床单，三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