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鬼

鬼起初并不是这个样子。在日本现存最古的佛教说话集《日本灵异记》（约成书于八二二年）里，鬼是阎魔王派去迎接将死之人的使者，而文中把他们写成此世官署里的小吏：形貌与人无异，奉命办事，手里还拿着名册。没有角，没有獠牙，也没有着色的皮肤。

今天人人认得的那副形象，是后来才定下来的。先是在描绘地狱的佛教图像中，折磨罪人的狱卒以异形之躯与平涂的肤色出现；尤其是在江户时代的绘本与版画里，各种怪异的样貌在彼此传抄的图录中被规格化。角、蓬乱的鬃发、虎皮兜裆布、带刺的铁棒，都是从那里来的。

赤鬼既是这一流变的终点，也是它的默认形态：有人只说「画一个鬼」而不加说明时，画出来的就是他。所以首先该说的是，他的样貌并不永恒，而是一千年绘画积累出来的落点。

鬼的颜色既非装饰，也非性情：在日本民间佛教的传统里，它指向「五盖」，即妨碍修行的五种障碍，经典所列为贪欲、瞋恚、惛沉睡眠、掉举恶作与疑。人们给每一种障碍配了一种颜色，赤鬼、青鬼、黄鬼、绿鬼与黑鬼便由此而来。

赤鬼所对应的是贪欲，即抓住便不肯松手的欲望。对应的不是怒。怒，也就是瞋恚，属于青鬼。这一点值得说明，因为相反的归属流传太广，几乎被当作常识：红是火的颜色，于是想到暴怒，思路就到此为止了。而在真正被使用的那套图式里，红是有所欲求的那一个，不是爆发的那一个。

此外，与其把这种对应当作自古如此，不如替它标上年代。五盖这份清单是正统的佛教教义，远早于日本；而给每一种障碍配一种颜色，则是日本后来的发展，尤其随着今日节分的习俗才广为流传。也就是说：古老的是清单，晚近的是配色。两件事都属实，而说的不是同一回事。

赤鬼每年被赶出去一次。在立春前夜的节分之日，人们把炒过的黄豆撒遍屋内，口中高喊那句「鬼外福内」，意思是鬼出去、福进来。这是日本涉及超自然存在的家庭仪式中流传最广的一种，其运作方式与驱魔恰恰相反：不是把他消灭，而是把他请出去，明年他还会再来。

在故事里，他的住处是「鬼之岛」，桃太郎的主人公便是渡海到那里去取回被掠走的东西。他的武器是金棒，一根打满尖刺的铁棒，与他的联系之紧密，甚至催生了一句至今仍在使用的谚语，字面是「给鬼一根铁棒」，用来形容让本已足够可畏者更添威势。

最后要提醒一句，因为这是关于这个形象最常见的错误。所谓一个红鬼与一个蓝鬼结成固定的一对、性格互补、彼此有情谊，这是二十世纪的文学发展，而非传统母题。在此前的民间传承中，颜色并不把两个个体配成一对：它是把一套教义分派给若干可以互换的形象。没有任何古老故事把这两者当作一组来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