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

这个鬼的名字里，一开始就叠着一层翻译上的难处。青并不等于现代汉语所说的那种狭义的蓝：在古典日语里，它覆盖从蓝到绿的一整段，而这种用法至今仍活在日常语言中——绿灯被称作青，新叶被称作青叶，绿苹果被称作青苹果。所以青鬼有时被画成浓重的靛蓝，有时被画成明确的绿色，却没有人把它们看作两种不同的生物。

红与青恰好成为鬼的两种默认颜色，这一点也不是偶然。赤与青，连同白与黑，是日语中最古老的四个颜色词，也是唯一能够直接充当固有形容词的一组；其余的颜色名要么是借词，要么由物名派生而来。当民间传统需要一对相对的颜色时，它取用的正是语言最先递给它的那两个。

这里有一处值得说明的张力，因为看图就能看出来。五盖的配色需要五种彼此分开的颜色，因此把青与绿分开。民间图像不需要这种区分，也确实不作区分：在那份清单之外，绿色的鬼与青色的鬼是同一个，而它就是青鬼。

在日本民间佛教传统把五盖分配给各种颜色的做法里，配给青鬼的是瞋恚：愤怒、恶意、怨恨，以及想要伤害他人的冲动。不是机智。不是算计。只是憎恶，除憎恶之外别无他物。

这一点值得反复强调，因为相反的说法几乎随处可见。红是火的颜色，愤怒被想象成灼热的，于是推理便自行闭合：人们最终说赤鬼是暴怒者，而青鬼靠排除法成了冷静思考的那一个。在真正被使用的图式里，恰恰相反。赤是贪求者，青是憎恨者。

由此引出一件足以改变整个读法的事。青鬼不是军师，不是谋士，也不是与同伴的蛮力相对照的沉静智慧：传统没有给他任何机智。传统给他的是憎恶，而憎恶在佛教中与贪与痴并列为三毒之一，且是三者之中唯一指向他人的。他的职分不在于思考，而在于施虐。那个沉稳而讲道理的青鬼形象并非出自典籍：它出自把图式颠倒过来，再用性格去填补由此留下的空缺。

现存最早关于一群鬼及其颜色的描写，见于镰仓初期约一二二〇年编成的说话集《宇治拾遗物语》。卷一第三话中，一位藏身树洞的老人在夜里看见约百名鬼聚拢而来，原文这样描画他们：红色的身上穿着青色之物，黑色的把红色之物系作兜裆布，其中有只生一眼的，也有没有嘴的。

值得停下来看的，恰恰是那里没有写的东西。没有两个相互对立的形象，也没有一对彼此互补的性格；有的是一群颜色混杂交错的乌合之众，其中的青甚至以衣物而非皮肤的形式出现，而那一百个之中没有一个拥有自己的名字或性格。这就是十三世纪时这件事的实情。

青鬼真正有位置的另一个场所，是佛教的地狱。在地狱图像中，皮肤为平涂颜色的鬼便是狱卒，即执行阎魔王判决的下级队伍：他们既不审判也不受审，只负责施加刑罚。这支队伍里唯一拥有专名的，是牛头与马头。其余的，包括青色的那一个，都是兵卒。而这正是他在传统中的身份：青鬼不是一个人物，而是一个由某人填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