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由九位母亲所生，而这九位彼此又是姐妹。这是他自己在《海姆达尔的咒歌》中说的——那是一首散佚的诗，斯诺里只保存下两行：「我是九位母亲之子，我是九位姐妹之子。」《辛德拉之歌》重复了这一点，甚至把她们逐一点名。没有任何史料解释这如何可能，而把这九位等同于海浪、即埃吉尔与澜的女儿们的说法，文献中并不存在：那是近代注释者的推测，其依据是这些名字中有几个同时也是浪的名字。斯诺里称他为「阿萨神族中最白者」，并给了他两个后来成为标志的别号：哈林斯基迪，以及古林坦尼，意为「生有金牙者」。他住在希敏约格，「天之崖」，正是比弗罗斯特与阿斯加德相接之处，并骑着一匹名为古尔托普、意为「金鬃」的马。

他的感官不是用形容词来描述的，而是用两个在所有史料中反复出现的具体例子：他能望见百里之外，无论昼夜；他能听见大地上青草生长、羊背上羊毛生长的声音。他所需的睡眠比鸟还少。加拉尔号角，意为「轰鸣之角」，一经吹响便响彻诸界。《女占卜者的预言》添了一处至今无人能完全解释的细节：它说海姆达尔的「赫略兹」藏在尤克特拉希尔树下，正是奥丁抵押眼睛的那个地方；而「赫略兹」兼有「听觉」与「声音」二义，因此不知道存放在那底下的究竟是号角，还是这位神自己的耳朵。最后，《特里姆之歌》赋予了他一样按理不属于阿萨神族的东西：「他知晓未来，一如其余的华纳神族。」正是这句话，让不止一位学者追问：这位守望者究竟生于哪一边。

诸神黄昏始于海姆达尔起身，用尽全力吹响加拉尔号角：声音传遍九界，众神惊醒并聚而议事。随后他下到维格利德的平原，在那里遇见洛基。斯诺里的措辞简短而不留疑义：「海姆达尔与洛基将战，彼此杀死对方。」没有胜者。人们并未把任何对抗冰霜或烈焰巨人的功业记在他名下，因为没有任何史料如此记载：苏尔特、芬里尔与耶梦加得各有分派好的对手，而海姆达尔在世界终局中的角色，只归结为两个精确且相继的动作——发出警讯，以及在杀死对手时死去。归根到底，这与他终其一生所履行的职分是同一件事：他不赢下这场战争，他宣告它；而当他终于走下岗位，是为了在一击之中把自己耗尽。

海姆达尔最长的一则神话，他并非以自己的名字出场。《里格的歌谣》讲述一位名叫里格的神走遍人间，在三户人家各住三夜，并在每一家留下一个儿子：手指粗结的奴仆斯莱尔，面色红润的农夫卡尔，以及金发亮眼、习得符文并开创贵族门第的雅尔。北欧社会的三个阶层皆自这三人而出，因此这首诗成为理解那个社会如何看待自身的最常被征引的史料之一。诗的散文序言称里格即海姆达尔，而《女占卜者的预言》从开篇第一节便予以佐证：女巫呼唤「海姆达尔的子孙，尊贵的与卑微的」，指的正是全人类。不过该说明这一等同出自何处：作此断言的是那篇由抄写者誊录的散文序，而非诗篇本身，也有人提出原本的里格其实是奥丁。即便加上这重保留，海姆达尔仍是唯一被称作人类之父的北欧神祇，而这对一名守望者来说，是极不寻常的角色。

海姆达尔与洛基并非在诸神黄昏才第一次交手，知道这一点，最后那场决斗的意味便不同了。约在九八五年，冰岛宫廷诗人乌尔夫·乌加松作《宅邸颂》，用以描述希亚扎霍尔特「孔雀」奥拉夫新厅堂里雕刻的诸多场景，而其中一幅刻的正是这场搏斗。斯诺里引了那节诗，并说明画面所示：海姆达尔与洛基在瓦加斯凯尔，紧挨着那块名为辛加斯泰因的礁石，为弗蕾亚的项链布里辛加曼而争斗，而且两人都变作了海豹。海姆达尔取胜，把项链送还。整首诗只余下斯诺里选择抄录的那几节，所以我们不知道洛基是如何盗走它的，也不知道二人之间此事如何了结。但无论如何，这已足以让终末之日的对阵不再显得随意：他们早已较量过一回，在海上，以另一副形貌，而那一次守望者赢了。

在数不清的地方，人们都说海姆达尔有一把名叫霍夫兹、从不落空的剑。它并不存在。斯诺里在《诗语法》里记下的，是诗人们的一种文字游戏：「头颅被称作海姆达尔之剑」，反过来，「剑被称作海姆达尔之头」。霍夫兹的字面意思就是「头」，仅此而已。这一委婉说法的背后有一则失传的神话，斯诺里只记下海姆达尔曾被一颗人头刺穿，而故事本身并未留存：留下的只是宫廷诗人们沿用了数百年的说法，那时早已无人记得使它成立的那个故事。带有专名的魔剑是近代把这一隐喻直解的读法，因被重复太多次，如今听来倒像是古老的。此处连同它的年代一并写出，是因为若只删去而不加解释，读者会纳闷：为何它处处可见，独独此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