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勒尔·本·沙哈尔

希列·本·沙哈尔在希伯来语中意为「光辉者，黎明之子」，指的是晨星，即黎明前不久悬在地平线上闪耀的金星。这个词组在整部希伯来圣经中只出现一次，见于《以赛亚书》第十四章，而经文自己就说明了它在讲谁。这段以一句明确的指示开头：要向巴比伦王唱出这首讥讽之歌；几节之后便是那句名言：黎明之子、晨星啊，你怎么从天上坠落了。

其背后有一个更早的迦南母题。乌加里特文献知道沙哈尔，即被神化的黎明，也知道可畏者阿塔尔，即金星：他登上会众之山，要占据巴力的宝座，却发现那座位对他太大了。他填不满那个位子，于是又下来了。星辰上升而无法在顶端立足的这一意象本就现成，先知便把它当作比喻来用，好对一位国王说：你被权力冲昏了头。

因此，希列在其源头既不是恶魔，也不是天使。他是一颗星，也是一句政治上的辱骂。

这段经文让那坠落的星辰说出五句高傲之言，每一句都以同样的方式起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我要坐在会众之山，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高者同等。因这份僭越，他被摔下阴间，即死者之国。

这场转变分两步发生，而两步都有据可查。第一步是语言上的：耶柔米把这段译成拉丁文时，把希列译作路奇菲尔，意即「带光者」，那不过是拉丁语中指称晨间金星的普通词。他并没有造出一个专名，他用的是一个普通名词。第二步是释经上的：奥利金和其他教父把这一节与另外两处经文并读，一处是《路加福音》中耶稣说撒但如闪电从天坠落的话，另一处是《以西结书》对推罗王的哀歌。相加之下便得出了一部完整的传记：最高的天使想与神同等，于是被抛了下来。

有一处细节被后世传统丢在了路上。三处经文中唯一给这个形象指定天使位阶的是《以西结书》第二十八章，而那里写的并不是撒拉弗，写的是「展开翅膀遮掩的基路伯」。西方图像最终把路西法当作撒拉弗中最高的一位，靠的是狄奥尼修斯的天阶体系和弥尔顿，而不是经文。

最后还有一点，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点：犹太教从未作过这项等同。《以赛亚书》第十四章一直被当作它自称的那样来读，即一首讥讽某位国王的诗。路西法是基督教的形象，而且比生出他的那段经文年轻得多。

有一件事几乎无人提起，初次听到的人都会愣住：在耶柔米把《以赛亚书》那颗坠星写作路奇菲尔的同一部《武加大译本》里，这个词也被用在基督身上。《彼得后书》劝人要留意预言，如同留意照在暗处的灯，直等到天亮、路奇菲尔在你们心里升起。而《启示录》的结尾，是耶稣论到自己说：我是大卫的根，是他的后裔，是明亮的晨星。

这既不是矛盾，也不是文字游戏。这恰恰证明路奇菲尔本不是专名，而是一个人人可用的称号：带来光的那位，宣告白昼的那位。金星曾有此称，拉丁的黎明诸神曾有此称，新约中的基督也曾有此称——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释经把这个词独归于坠落之天使以前。

同一个称号既指上升者、又指坠落者，这大概是整件事里最古老的一层反讽。它也解释了为何数百年间一直有主教名叫路西法而无人觉得古怪：其中一位，卡利亚里的路西法，卒于公元三百七十年，在他的岛上被尊为圣人。

这个已变成路西法的形象，对西方文化影响极大，而这份影响几乎全部晚于十七世纪。约翰·弥尔顿在《失乐园》中把他定型为一位带着悲剧式伟大的堕天使：宁可在地狱称王，也不愿在天堂为仆。这句话不见于任何古代典籍，如今却比任何一节经文都更能定义这个人物。

浪漫主义迈出了下一步。布莱克、拜伦与雪莱把他读作面对权威的创造性反叛的象征，今日流行文化仍在使用的那位讨人喜欢的路西法便由此而来：他是提出尴尬问题的那一位，而不是吞噬受罚者的那一位。十九、二十世纪的秘教流派把他与普罗米修斯（那位窃火予人的提坦）配成一对，路西法主义由此诞生，并把这个人物读作知识的携带者，而非邪恶的化身。

这一点也该标明年代，因为它通常是被当作古物兜售的：与普罗米修斯的关联属于近代，任何教父文献中都没有。作为原型，希列凝聚了对不属于自己之物的渴求、骄傲的代价，以及壮丽失败之美。而这一切都出自两行讲巴比伦王的诗句——这正是一次落点精准的翻译所能造成之事的最佳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