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

在希伯来语里，「撒但」是一个普通名词，意为敌对者、拦在前面的那一位；圣经最先用它来指人：政敌，或某位君王的对头。而它头一次用来指称天上的存在时，结果颇出人意料。《民数记》中，巴兰正走在去咒诅以色列的路上，半途拦住他、充当「撒但」的，正是耶和华的使者。在那里，敌对者是奉命行事的神的差役。

在《约伯记》中，这个词带着冠词：哈撒但，「那位敌对者」——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知道它还不是专名，而是一个职位。他是神圣议会的一员，与其他神的众子一同前来，他的职能是检察官：他主张约伯的敬虔是有利可图的，并请求准许去验证。他请求了，而准许也给了。在《撒迦利亚书》中他在大祭司约书亚面前做同样的事，在那里他同样只是受了责备，并未被逐出。

职分变成人格的那一刻是可以用手指点出来的，因为圣经把同一件事讲了两遍。《撒母耳记下》说，耶和华的怒气向以色列发作，激动大卫去数点人数。数百年后写成的《历代志上》讲的是同一件事，却换了主语：撒但起来攻击以色列，激动大卫。没有冠词。在这一卷与另一卷之间，那位敌对者已不再是天庭议会的一项职能，而成了某个人。

其余的由第二圣殿时期的文献完成：它把他与彼列、与玛斯提马、与守望者的首领们熔为一体，并给了他此前所缺的东西——一支大军、一个国度，以及一个坠落的日期。

没有任何一段圣经经文描写过撒但。无论旧约还是福音书，对他的样貌都只字未提：在旷野的试探中他说话，却没有被描绘。今天读者所熟识的一切，都是后来造出来的，而且都可以标定年代。

最先是那条龙。《启示录》第十二章呈现一条七头十角的大红龙，并把它认作古蛇、魔鬼和撒但；中世纪艺术中那只有翼、尾能卷缠、在罗马式教堂门楣上吞食受罚者的怪物，就是由此而来。接着是异教的借用：山羊角、分蹄和多毛的腿出自萨堤尔与潘神，基督教艺术家用它们来标记兽性与情欲。三叉戟更晚，甚至根本不属于他：那是希腊罗马冥界图像借给他的。

相反，那位俊美的魔鬼是近代的产物。带着悲剧之美与折翼的堕天使，随十七世纪弥尔顿的《失乐园》而生；而他的定型形象，则由已进入十九世纪的古斯塔夫·多雷在为该书作插图时确立。卡巴拉把他与萨麦尔交叉，而同一世纪的法国神秘学奉上了倒五芒星与山羊头——今日他的标记。这些没有一样是古老的；点明这一点并不削弱他，只是给了他一个年代。

《创世记》第三章并没有说那条蛇就是撒但。它说的是：蛇比耶和华神所造的一切田野的活物更狡猾（是一只动物，不是天使。而它所受的惩罚也是动物的惩罚：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如果受罚者是个灵，这惩罚根本讲不通。

这项等同是后来才有的，而且有作者。约成书于公元前一世纪的希腊文《智慧书》说：因魔鬼的嫉妒，死就进入了世界）这句话是第一道缝线。第二道也是决定性的一道由《启示录》给出：它把四个名字并列，仿佛它们本是一个：大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但。凭这一节，伊甸的爬虫、约伯记的检察官、异象中的巨龙以及福音书中的试探者，被焊接成了同一个人物，此后一直如此。

至于苹果，则哪里都找不到：《创世记》只说「果子」。苹果是随《武加大译本》的拉丁文进来的，靠的是一个双关，因为「马卢姆」一词既指苹果也指恶。一棵分别善恶的树，就因为同音，变成了一棵苹果树。

在福音书里，撒但已经是一个有名字、有计划的角色。他在旷野试探耶稣，把世上万国献给他；他被称作这世界的王、说谎之人的父；他又进入犹大心里。保罗称他为这世界的神。文化所熟识的那个敌人诞生于此，而不是在旧约：那个曾经请求准许的检察官，如今成了对手。

晚期的恶魔学把他放在一套官僚体系的顶端。魔法书与地狱辞典（尤其是科兰·德·普朗西一八一八年的《地狱辞典》）给了他一个各司其职的诸侯宫廷：别西卜、阿斯摩太、玛门。有一点到处都被讲错，值得说明：撒但并不在《哥耶提亚》的七十二位精灵之列，那是另一回事的名录。而且在其中数种阶序里，路西法与撒但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前者还在上位。

在伊斯兰教中，这个角色由伊卜劣斯担任，即拒绝向阿丹俯伏的那一位，也称作恶魔；《古兰经》把他当作精灵而非堕天使来处理，而这个区别是实质性的，不是细微的语气差别。到了二十世纪，安东·拉维把这个形象整个翻转过来：在他的撒但教会里，他不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实体，而是面对权威时自我肯定的象征。从那位向神请求准许的检察官，到个人主义的徽记，中间隔着三千年，以及数量可观的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