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波那

罗波那并非生来就是寻常的怪物：他生为婆罗门。他是梵天心生仙人之一补罗娑底耶的孙子，苦行者毗湿罗婆与罗刹公主凯卡西之子，也是财神俱毗罗的异母弟；日后他将俱毗罗逐出兰卡，占了这座城和那辆飞行的战车普什帕卡。他的强权传说始于一场惨烈的苦行：数千年间他礼拜梵天，每过一千年便斩下自己十颗头颅中的一颗献入火中。当他正要斩下最后一颗时，梵天现身，允诺赐他所求之恩。罗波那求得对天神、恶魔、天蛇与精怪的不坏之身，却出于纯粹的轻蔑把人类与走兽排除在名单之外：如此低贱的生灵岂能威胁他。他的覆亡整个装在这份轻蔑里。十颗复原的头颅成了他的印记，传统对此有两种解读：一是精通四吠陀与六论，二是一位君王始终斩不掉的我执的十副面孔。因为罗波那在成为暴君之前首先是学者：精研圣典，维纳琴的圣手，湿婆派传统甚至把整篇赞歌归于他的名下。

手握梵天的恩赐，罗波那夺取了兰卡，那座矗立在世界之南海岛上的黄金城，与他的罗刹朝廷一同统治其上。他身边是被史诗塑造成原型的弟妹们：昆巴卡纳，那个求恩时说错一字而注定一睡半年的巨人；维毗沙那，终将离他而去的义者；还有妹妹苏帕娜卡，她所受的羞辱将点燃战火。他的儿子因陀罗耆特因击败并捆缚天帝因陀罗本人而得名，罗刹帝国一度慑服三界。但定义罗波那的场景不是征服，而是一场惩罚：他狂妄自大，竟想把湿婆的居所凯拉萨山连根拔起，湿婆只用一根脚趾一压，就把他镇在山下。被困的罗波那没有哀求，而是歌唱。多年间他创作并吟诵后世称为《湿婆坦达瓦赞》的颂歌，直到湿婆龙颜大悦，将他放出，赠他月刃昌德拉哈萨，并赐下伴随他一生的名字：罗波那，「令世界咆哮者」。这段插曲画出了完整的他：无边的傲慢、足以打动神明的才华，以及连他最恶的行径也抹不去的湿婆信仰。

战争因一场家族之辱而起。苏帕娜卡在林中向罗摩及其弟罗什曼那求爱；遭拒后她扑向悉多，罗什曼那割去了她的鼻子和耳朵。罗波那于是设计了一场配得上他的复仇：派罗刹玛里查化作金鹿引开王子们，再把悉多凌空掳往兰卡。兀鹫贾塔尤为拦截他而丧命。诗中在此保留了最常被引用的微妙之处：罗波那没有强迫他的俘虏。他把她安置在宫中的无忧树园里，用许诺与威胁围着她转，然后等待。因为一道古老的诅咒压在他身上：他曾强暴那罗俱婆罗的未婚妻、天女兰巴，若再强占女子，他的头颅便会炸裂。其余便是占了《罗摩衍那》半部的战争：哈奴曼跃过大海火烧兰卡，猴桥连起大陆与海岛，昆巴卡纳醒来赴死，因陀罗耆特陨落，维毗沙那带着城中机密投奔罗摩，而罗波那死于罗摩之箭，死于一个人类，恰恰是他的恩赐所轻蔑的那种生灵。他败亡之后，罗摩亲自下令为他举行王者的葬礼，并留下传统至今传诵的那句话：仇怨随死而终。

每年秋天，在印度北方，庆祝罗摩胜利的十胜节上，罗波那的巨型塑像在烟花中焚烧：他是这个星球上被烧得最多的反派。然而那并不是他唯一的记忆。在斯里兰卡，他被尊为本土的贤王、医者与天文学家，名为罗波那哈塔的弓弦乐器相传由他发明、因他得名。南印度的几座湿婆派神庙敬奉他，因为他是能用一首赞歌打动湿婆的信徒。耆那教传统在《帕乌玛查里亚》中给他的故事换了一个道德结局：那里的罗波那是一位从未碰过悉多的虔诚君王，仅仅因为放不下傲慢而覆亡。而甘班的泰米尔语《罗摩衍那》虽不为他开脱，却赋予他一种蚁垤原典只留给诸神的悲剧气度。这些读法互不抹杀：同一个人物，既是广场上被焚烧的恶魔，也是军旗上绘着维纳琴的学者。这份延续两千多年的双重记忆，使罗波那比一个反派有趣得多：它提醒世人，连神的化身之敌，在另一些人口中，也是一位值得哀悼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