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博林的幽灵

亨利八世的第二位王后安妮·博林，于1536年5月19日在伦敦塔内被斩首，罪名是通奸、乱伦与叛国，主持审判的正是她自己的舅父、第三代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她的处决有一点与众不同：没有用斧。人们特地从欧洲大陆请来一名职业剑手，付了二十三镑六先令八便士；至于他来自加来还是圣奥梅尔，史料说法不一。他的名字没有留下来。网上流传的“让·龙博”是二十世纪小说的附会，借自那十年间见于记载的一位圣奥梅尔刽子手。

地点也不是今天所指给人看的那一处。塔园中标示刑台的玻璃纪念碑揭幕于2006年，底下的石板则是维多利亚女王过问之后铺设的；晚近的研究把刑台定在白塔以北的空场，也就是今日存放王冠珠宝的地方——木匠们于5月17日夜里在军械库前搭起了它。她当天就葬在锁链圣彼得礼拜堂，六年之后，她的表妹凯瑟琳·霍华德被放进同一片地面之下。

记载得最扎实的传说不在伦敦塔，而在诺福克郡的布利克灵庄园，她童年的家。威廉·达特于1901年照着村民的口述写下：每逢处决的周年，安妮都乘一辆像灵车般的黑色马车回到布利克灵，拉车的是四匹无头的马，驾车的是无头的车夫。她一身白衣，双手托着自己被砍下的头，头搁在膝上。这道罚令是全家的：她父亲托马斯·博林爵士得在同一夜鸡叫之前，走过郡里的四十座桥。

伦敦塔是后来才有的，而且来得并不顺当。1864年，一名哨兵供称他喝问过一个发白的人影，戴着法式头巾，本该是脸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他挺刺刀刺去，刀锋径直穿过，一道火光顺着枪身窜上来。他因值哨睡觉被送上军事法庭，最终无罪，因为包括从血塔窗口望见的一名军官在内，另有数名证人作证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即便如此，到了1907年，查尔斯·哈珀仍写道，并没有安妮·博林重返伦敦塔的故事流传，还引了宫殿史家欧内斯特·劳的话：他找了三十五年的幽灵，一个也没遇上，并且怀疑是有人看见了简·西摩却没认出来。

安妮·博林如今是全英国走得最远的幽灵，这件事说明的与其是她本人，不如是传说生长的方式：凡与她有过瓜葛的宅子，最后都声称她在自家现身。人们把她放在她长大的海弗城堡，说她在橡树下，或走过伊登河上的桥；放在其实属于西摩家族的马韦尔庄园；还放在索尔教堂——那里根本没有现身的故事，只有一种说法，说她的遗体在夜里被运了过去，而所谓目击，是后来嫁接到这个说法上的。

今天人人脑中的那个形象——腋下夹着自己的头行走的王后——定型于1934年，而且原是个玩笑。R·P·韦斯顿与伯特·李作词、哈里斯·韦斯顿谱曲、斯坦利·霍洛威演唱的滑稽小调《她把头夹在腋下》，唱的是安妮为复仇而在伦敦塔中游荡。这个形象由此跳进英国其余的传说，粘上了每一位被处决的王后，连传统从未描述为无头的表妹凯瑟琳·霍华德也没能幸免。而在更早的版本里，安妮同样不是无头的：头就在她身上，搁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