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泰翁

阿克泰翁生在忒拜的王室。母亲奥托诺厄是建城者卡德摩斯与哈尔摩尼亚之女；父亲阿里斯泰俄斯是阿波罗与宁芙库瑞涅之子，相传曾教人养蜂、凝乳制酪与照料橄榄树。循这条血脉，阿克泰翁是阿波罗的曾孙，也是狄俄尼索斯之母塞墨勒的外甥。这一点比看上去要紧：卡德摩斯的四个女儿最终都被灾祸打上印记，而奥托诺厄的灾祸，就是失去这个儿子。

阿波罗多洛斯说，抚养他的是半人马喀戎，也就是教导过阿喀琉斯、伊阿宋与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那一位，是他把阿克泰翁调教成猎人。这不是族谱上的装饰：整个故事都系于阿克泰翁在本行里极为出色，因为毁掉他的恰恰就是这门本行。他在分隔玻俄提亚与阿提卡的林木之山基泰戎狩猎，带着史料记为五十头的猎犬，而他能一头一头叫出名字。

人人熟知的说法出自奥维德（《变形记》第三卷）。正午时分，狩猎已毕，阿克泰翁遣散同伴，漫无目的地走进一处名叫伽尔伽菲亚的山谷；他撞见一个有泉水的洞穴，阿尔忒弥斯正在其中与宁芙们沐浴。女神没有放箭：弓不在手边，于是她把水泼在他脸上，叫他去说说看，若还说得出口，说他见过她赤身。于是鹿角冒出，脖颈拉长，耳朵变尖，双手成蹄。唯有心智还是原来的心智，而这正是此罚残忍的所在。

帕萨尼阿斯把场景放在别处。从墨伽拉往普拉泰亚的路上、基泰戎山脚，人们会指出一眼泉，再往前一点有一块岩石，叫作「阿克泰翁的卧床」，因为猎人疲惫归来时常在那里睡；而他正是在那眼泉里，望见了沐浴中的女神。

后面的事，各家讲得一样。猎犬像撵猎物一样把主人撵起来，而阿克泰翁发不出声，唤不住它们。阿波罗多洛斯把数目定为五十。奥维德一头一头点出三十余名，许癸努斯在《传说集》里列了更长的一串。这种执意点名并非装饰：它把这一幕变成一场颠倒的狩猎，主人充当猎物，而每一头犬都像战士名录里那样被一一标明。

古代始终没有了结的问题是：阿克泰翁究竟做了什么。四种互不相容的回答同时流传，谁也没有压倒谁。

第一种是奥维德的：他什么也没做。诗人在这一段开头就把话说明，那是运气之过，不是罪愆，因为走错了路算不上犯罪。第二种是欧里庇得斯《酒神的伴侣》里的：卡德摩斯提醒彭透斯记住表兄的下场，他亲手养大的猎犬把他撕碎，只因他夸口说自己比阿尔忒弥斯更善狩猎。第三种由阿波罗多洛斯转引阿库西拉俄斯：被冒犯的不是女神而是宙斯，恼怒于阿克泰翁去追求塞墨勒，也就是他自己的姨母，而那位女子是神想要留给自己的。第四种是帕萨尼阿斯所引希墨拉的斯特西科罗斯：根本没有什么变形，女神只是把一张鹿皮蒙在他身上，好让猎犬认错而咬死他。

帕萨尼阿斯本人还添了一种最冷的读法。他说，其中并无神明：阿克泰翁的猎犬得了狂犬病，那种状态下遇见谁便撕碎谁。这是一位二世纪旅行者面对千年古神话时的怀疑，值得记下来，因为它也是古代对自身看法的一部分。

阿克泰翁不只是故事里的人物：他有墓，有祭祀，也有历书上的日子。帕萨尼阿斯记在第九卷。一个背着岩石的幽灵在玻俄提亚的俄尔科墨诺斯一带作祟，当地人便去德尔斐求问神谕。神吩咐他们寻出阿克泰翁的遗骨加以安葬，并另铸一尊幽灵的青铜像，用铁把它钉在那块岩石上。帕萨尼阿斯说，数百年后他亲眼见过那尊仍被锁住的像。他还添了一句足以改变此人身份的话：俄尔科墨诺斯人年年像祭英雄那样向他献祭。

用铁链锁住死者的像，不是比喻，也不是猎奇轶闻，而是一道程序。它比任何训诫都更能说明，对住在基泰戎山脚下的人来说阿克泰翁是什么：不是道德的样板，而是一个不安分又危险的亡者，必须让他安静、让他满意。

他还另有一尊像，年代更早，意味相反。阿波罗多洛斯说，猎犬吞噬主人之后，在山中一路哀嚎寻找，直至喀戎的洞穴；半人马便捏塑了一尊阿克泰翁的形象，好平息它们的悲恸。于是有了两尊像：一尊造来安慰杀他的，一尊造来阻止他回来。

在罗马，这段故事换了名字来讲：沐浴的女神是狄安娜，而把它定型的是奥维德。他用拉丁文写一则希腊神话，并赋予它此后西方一直沿用的形貌。但罗马的版本并不只活在书里。这一幕成了壁画的常备题材，以至于在庞贝，我们今天称作「萨路斯提乌斯之家」的宅邸，发掘时曾以「阿克泰翁之家」为名，缘由正是装点其中一处庭院的那幅画：沐浴的狄安娜与被撕碎的猎人。那幅画没有传下来，画所在的那一区在一九四三年盟军的轰炸中被毁。

石棺出自同一套题材。卢浮宫藏有一具约公元一二五至一三〇年的石棺，刻着完整的场景，其上阿克泰翁是人的身体、头上生角。理由很实际：整头鹿谁也认不出来，而观者必须知道被吞噬的是谁。这个办法来自希腊艺术，早在公元前五世纪就如此表现，例如塞利农特Ｅ神庙的一块间板上，女神站在一旁，猎犬扑向他。

而这一幕最终落到棺盖上，说出了任何训诫都说不出的话：一个什么也没做的年轻人的死，可以用来讲述躺在里面的那位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