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祭司美杜莎

希腊传统保存着两个互不相容的美杜莎，而且都很古老。在赫西俄德的《神谱》（公元前八至七世纪）里，美杜莎生来就是戈耳工：海神福耳库斯与刻托之女，斯忒诺和欧律阿勒的妹妹，与姐姐们同住在大洋彼岸、世界的极西之地；她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姐姐们不老不死，唯独她终有一死。八个世纪之后，奥维德的《变形记》（公元8年）讲的是另一个故事：美杜莎本是一位容貌绝世的凡间少女，被奉为雅典娜神庙的女祭司，是一位神的暴行和另一位女神的惩罚才把她变成了怪物。本百科将两种版本分立条目：赫西俄德的戈耳工自有其条，本条讲述奥维德笔下的女子；把两者熔成一个故事，就会同时歪曲两位诗人。奥维德本人也用叙事框架强调了这一距离：在一场宴席上，回答“为何姐妹之中唯独美杜莎发间有蛇”这一问题的，正是珀尔修斯。

奥维德只用十来行诗就把这个故事讲完，而其残酷之处，既在于诗句所言，也在于诗句所讳。美杜莎以美貌闻名，是“众多求婚者艳羡的希望”，而她周身上下最令人赞叹的莫过于那头长发。她在雅典娜的神庙中担任女祭司，而正是在那里，“大海的主宰”（波塞冬，拉丁诗中作尼普顿）侵犯了她：诗句用的动词是「vitiasse」，即“奸污”，把它替换成“结合”或“相遇”就是篡改原典。朱庇特的女儿用埃癸斯遮住贞洁的面容不忍看，又为了让圣所遭受的亵渎“不至于无人受罚”，惩罚了这个女子：把那头备受赞叹的长发变成了可憎的毒蛇。至于神受了什么惩罚，诗中一字不提。这种不对称由奥维德本人不加评论地道出，正是它使这一版本成为希腊神话中最阴暗的一页：一个女子在本应庇护她的地方遇袭，因他人之罪受罚，最终变成一个怪物，被一位英雄在喝彩声中斩首。

接下来的故事已属于戈耳工的条目，但它合上了奥维德版本所打开的那个环。被变形的女子独居于世界极西之地；珀尔修斯趁她熟睡时将她斩首，靠青铜盾牌上的倒影引导刀锋，并且得到了雅典娜本人的帮助，这些都记载于阿波罗多洛斯的《书藏》。从被斩断的脖颈中跃出飞马珀伽索斯和巨人克律萨俄耳：他们是波塞冬之子，是神庙暴行中孕下的骨血。就连美杜莎的死，也为侵犯她的神生下了后代。而那颗被割下的头颅并未安息：它死后仍能使人石化，珀尔修斯把它当作武器使用，最后献给雅典娜，女神从此把它佩为纹章。奥维德正是用这个画面为整段故事收尾：女神把她亲手造出的毒蛇戴在胸前，“用以震慑她的敌人”。惩罚女祭司的那一位，把被惩罚者展示于胸前。本目录用“变形”把两个条目连在一起，让读者得以走完整个故事：从神庙中的女子到极西之地的戈耳工，再从戈耳工到女神的埃癸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