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恶魔

在魔鬼来到路口之前，那里早已有受享祭品的存在。希腊人称赫卡忒为埃诺狄亚，即在路上的女神，又称她为特里俄狄提斯，即三岔路的女神；新月之夜，人们把所谓赫卡忒的晚餐放在路口，此后家中任何人都不得触碰那些食物。罗马也如此对待这个地点：在每一处地界相接、道路交汇的孔皮图姆，都立有路口拉尔神的祭坛，孔皮塔利亚节正是在那里、在不属于任何一户人家的边界上举行的。路口是无主、无门之地，正适合放置那些不该再回到屋檐之下的东西。基督教所继承的，就是这样一块土地，它早已因与夜行之物的交易而沉重。

随着基督教化，这道门槛变成了敌人的地盘。路口位于墓园之外，那里埋葬着不得安息于圣地的人：自尽者与被处决者，有些地方还要用木桩贯穿，并且总是埋在据说死者辨不出回家方向的地点。绞架也立在那里，在教区的边界上，让每一个自外面来的人都看得见。这一习俗在英格兰一直延续到一八二三年的一项法律禁止把自尽者葬于岔路口为止。从这样一个地方，到召唤魔鬼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它未受祝福，不属于任何人，而夜里前往的人非常清楚，自己已经走出了教区。

与魔鬼签字的念头比路口更古老，而且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阿达纳的提奥菲鲁斯传说自九世纪起以拉丁文流传，其归于执事保罗的版本讲的是一位教会管事：他交出一纸文书以换回自己的职位，后来又靠圣母的代祷把它取了回来。契约是存在的，而且可以撕毁。把这纸契约同十字路口连在一起的，是一五八七年由约翰·施皮斯在法兰克福印行的一部书，即约翰·浮士德博士的故事。书中浮士德在夜里走到维滕贝格附近施佩瑟森林的一处路口；在九点到十点之间，他用杖画下几个圆圈并念咒；魔鬼在一场大风暴中到来，身着灰袍修士的装束，自称梅福斯托菲勒斯。期限是二十四年，文书以血签署。马洛在一五九二年前后把它搬上舞台，歌德在一八〇八至一八三二年间重写了它，但路口、圆圈与签字这一幕，早在一五八七年的那本书里就已经定下。

有必要把有据可查的东西同后来添上去的分开。欧洲民间传统里并没有哪个魔鬼担着看守十字路口的差事：路口是呼唤的地点，不是分派给谁的岗位，来者可以随意报上任何名字。传统也没有规定统一的期限，因为二十四年出自一五八七年的那本书，而非什么通则；它同样不知道那个用来封缄交易的吻，也不知道有一队猎犬负责到期讨债。这一切都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影视虚构，它把古老的材料重新排成一套封闭而好讲的规则。传统所给出的恰恰是规则的反面：一个无主的地点、一纸写下的契约，以及自提奥菲鲁斯以来始终敞开的、把签过字的纸取回来的可能。至于在美国南方路口为吉他调音的那个形象，那是另一条支脉，有自己的文献，也有另一条传承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