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姥

山姥是居于深山之中的超自然老妪；在日本北方，人们与她一并讲述「山母」的故事，远野的乡人视二者为同一。常见的说法是她源自弃老之俗，即饥荒时将老妇弃于山中。然而须说明：此俗并无实际施行的记载。它是传说的素材，而指出这一点的正是柳田国男，他把这一母题上溯至源自印度的佛教故事。典籍所支持的是另一件更古老的事：山姥背后是山神祭祀中沦落的形象，是曾侍奉山神的女子，历经岁月而化为食人者。故其两面性并非故事的自相矛盾，而是它的起点：山既养人，也杀人，而她同时是这两者。

各地的描述所同者甚少，唯于此相同：她身形高大，头发极长，肤色白得触目，口裂至耳，目光锐利有芒。有的传承又说她发下藏有第二张口，长在头顶——正因此特征，她常被误作二口女；而那如蛇般蠕动、可代双手的头发，本属二口女所有。山姥不战，而欺。她的手段是款待，是为迷途者点起的炉火与递上的热碗；故其真正之能在于变形，在于扮作无害老妇，直至无须再扮。故事里她还能随意变化，或巨或微，而在不止一则故事中，这正成了她的死因。她活数百年而形貌不老。

三则故事把她刻进了民间记忆。《牛方山姥》中，她追赶赶牛人直至自家小屋，终在屋中被煮而死。《三张护符》中，寺中小僧掷符化作江河与高山而逃，和尚最后诓她变小，就此除之。《天道之金链》中，两个孩子攀天降之链逃脱，她坠落于荞麦田——荞麦茎之所以赤红，自此便说是她的血。定其形貌者是鸟山石燕，他在一七七六年的《画图百鬼夜行》中画她披发垂目。而相传为世阿弥所作的能剧《山姥》，则把她提升为另一种存在：一位以扮演山姥成名的舞女遇见了真正的山姥，而那真身并非道旁妖物，乃是绕行世间群山、永无止息的老妇。此即哲思中的山姥，她与故事中的山姥并存，而不相抵消。

在足柄山养育英雄之子的慈爱山姥，是此一形象中更为人知的一半，也是更晚近的一半。她并非出自古老说话，而是诞生于戏台。一七一二年七月，大坂竹本座上演了近松门左卫门的净琉璃《妪山姥》，此作把能剧《山姥》与源赖光及其四天王的世界交织在一起。剧中游女八重桐终化为山姥，产下名唤怪童丸之子，即日后的武人坂田金时；而「金太郎」这一俗称，则自江户中期以后方才通行。约一八〇〇年，喜多川歌麿为这对母子作画三十余幅，遂将她的形象彻底翻转：白发披乱、巨口裂开的老妪，转而被画作年轻美丽的女子，为儿子梳发，或自染其齿。这一半应当系年，而非抹去。故事中的食人者与舞台上的母亲，本是相隔二百年被阅读的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