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法夫尼尔

法夫尼尔所化的，并不是今人想象中的那种龙。史料称他为「蛇」，并描写他匍匐而行：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离开黄金去水边饮水，再循原路返回。任何一节诗中都没有翅膀。也没有火焰——这一点值得说明白，因为它是关于他最常见的讹传：法夫尼尔吐出的是毒液。《法夫尼尔之歌》说得毫不含糊，毒液如雨落在那条路上，一点点毒化格尼塔海兹的土地，那片荒原从此无人穿行。他确实佩戴的，是安德瓦里宝藏中的恐怖之盔；在诗中他亲口夸口说，自己曾戴着它凌驾于人类之子之上，无人敢近其身。他刀枪不入的名声由此而来，而不是来自任何史料都不曾赋予他的护身符文。而且他保留了从前的一样要紧东西：他能理解，能记忆，能言语。

被剥夺的弟弟并未忘记。雷金成了铁匠与养父，抚养西格蒙德的遗腹子、一个名叫西格德的少年，心中怀着一个酝酿多年的计划。他用少年父亲所佩之剑的碎片重铸出格拉姆，把黄金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并把复仇者的角色派给了他，而那份怨恨其实是雷金自己的。随后他打发少年前往格尼塔海兹。决定这场搏杀的细节属于地理，而非英勇：既然法夫尼尔沿固定路径爬向水边，西格德便在那条路上掘沟，藏身其中，自下方刺其腹部——鳞甲覆盖不到之处。《沃尔松格萨迦》另记有一位老人出现，劝他多挖几道沟，好让血流走而不至于把他淹没；那位老人正是奥丁，正是这一介入把伏击变成了功业。西格德等候着，当那蛇形巨龙从头顶爬过时，他把剑向上刺去。

身受致命之伤，法夫尼尔并不咆哮：他发问。那首以他为名的诗，通篇就是随后的这段对话。他想知道是谁杀了自己，来自何等血脉；西格德避而不报姓名，因为时人相信垂死之人能诅咒那个自报名号的人。接着法夫尼尔警告他，语气里看不出怨恨：你刚得手的黄金同样会要了你的命。他又向他讲述诺伦三女神与世界终末之事。这是一头临死仍在授业的怪物，而正是这一幕，把法夫尼尔同此前几乎所有的龙区分开来。此后发生的事印证了他的话：雷金请西格德替他烤那颗心，西格德烫伤拇指，吮吸之际尝到了血，从此听懂鸟语，群鸟便警告他雷金要杀他。西格德杀了雷金。至于近代的那条龙，值得说明它的来处：在一八七六年首演的瓦格纳歌剧中歌唱并喷火的法夫纳，是一名巨人，而不是赫赖德马尔之子；托尔金笔下的史矛革从法夫尼尔那里继承的，恰恰是史料确实赋予他的东西——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