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姆

加尔姆出现在《女巫的预言》里，藏在女先知随着末日推进而三度重复的叠句中：如今加尔姆在格尼帕海利尔洞前高声吠叫，缚绳将断，贪食者将脱缰奔走。诗中关于他就只有这些，而更值得留意的是它没有说什么。那道缚绳没有名字：原文只用了古诺尔斯语中表示锁链的那个普通词「费斯特」，从未为它命名。把它叫作「诸神之希望」或任何别的名号，都是近代添上去的，很可能是与格莱普尼尔混淆所致——那才真是芬里尔缚绳的专名，也真出现在文献里。格尼帕海利尔在哪里同样无人知晓：这名字大意是「峭壁之洞」，在其他任何北欧文献中都不再出现，也没人能把它安放进埃达所描述的地理之中。这条狗被拴在一处只存在于那句诗里的洞口前。

与提尔同归于尽的那场决斗，出自斯诺里·斯图鲁松的《欺骗古鲁菲》，原话是：海姆达尔与洛基交战而互相杀死，提尔与格尼帕洞的狗加尔姆也是如此。说这件事的文献只有这一处。《女巫的预言》把诸神黄昏按对手一一分派（奥丁对狼，托尔对巨蛇，弗雷对苏尔特），却始终没有给加尔姆指定对手；因此部分学者怀疑，与提尔的配对是斯诺里自己写出来凑数的，因为提尔恰好缺一个敌人。这并非无端的伪造指控：斯诺里写作于十三世纪已基督教化的冰岛，距改宗已两百年，而他的工作正是把以韵文零散传来、有时彼此矛盾的材料整理成连贯的散文。因此本条目照实记述：这是斯诺里的版本，有用且可敬，但不是诗里的记载。

加尔姆不是灵魂的狱卒，也不是吞噬亡魂的怪物：文献没有把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归给他，凡是这类说法都是十九世纪以后的产物。他的职能只落在两个动作上，而且都很简单。第一是被拴着，这正是计时的方式：只要锁链还撑得住，世界就还立着。第二是吠叫，而那吠叫并不威胁任何具体的人，它是在报信。在《女巫的预言》里，吠叫不是进攻，而是时钟：女先知把它三次插进灾难的诗节之间，就像整点之前先敲响的刻钟。因此，加尔姆守的与其说是一道门，不如说是一个期限。

关于加尔姆的通行形象是一头巨狼，可是提到他的那两处文献说的是别的。斯诺里称他为「狗加尔姆」，用的正是古诺尔斯语中意为「狗」的那个词。而《格里姆尼尔之歌》把他列进一份很具体的名单——各类之中最好的那一个：树中是尤克特拉希尔，船中是斯基德布拉德尼尔，神中是奥丁，马中是斯莱普尼尔，桥中是彩虹桥，诗人中是布拉吉，鹰中是哈布罗克，而狗中是加尔姆。他并未出现在怪物名单里，而是出现在卓越者的名单里，与世界之树和彩虹桥并列。

与狼的混淆来自两处。其一是《女巫的预言》的叠句本身：紧接「加尔姆吠叫」之后的一行讲的是「弗雷基」，即「贪食者」，几乎所有人都把它读作芬里尔；由此再往前一步，就成了加尔姆与芬里尔是同一存在。许多语文学家都迈出了这一步，这一假说值得尊重，但以现存材料无法证明。其二是玛纳加尔姆，即「月之犬」；这一个斯诺里确实描写为铁林中的狼，将吞下月亮并把天空染成血色。两者只共用半个词，并非同一存在。

在《巴德尔之梦》一诗中，奥丁骑马前往海尔，要向一位已死的女先知打听儿子为何做噩梦。半路上，一条狗从海尔内部迎上来，胸口沾着血，喉间渴着杀戮；它冲着这位咒语之父吠叫，长久地嗥了一阵，才放他过去。全诗从未称呼它的名字。

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定那条狗就是加尔姆，这个推测也说得通，因为没有别的狗守在那个位置。但这一认定无法证明，而这一点值得说出来，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个形象如此模糊。加尔姆其实只是散落在三种不同文本中的三次露面：一句反复的叠句、一份卓越者名单，以及十三世纪的一句散文；再加上这条冲奥丁吠叫的无名之犬。他是用四块碎片拼起来的角色，而这四块甚至未必属于同一副。人们常讲的其余内容（吞噬灵魂、喷吐火焰、把死者拖入深处）都写于很久以后，是北欧浪漫主义开始填补空白的时候。

加尔姆的岗位并非北欧独有。在希腊，刻耳柏洛斯守着冥府之门，做的正是同一件事的反面：让所有人进去，不让任何人出来。在《梨俱吠陀》里，死神阎摩有两条四只眼睛的狗，是萨拉玛所生，看守亡者之路；丧葬颂歌直接向它们请求，放亡者通过并一路相随。三个说亲属语言的民族，都在通往彼世的门口安置了一条狗，而且三处的狗都不作审判：它只管放行与否。

把这种相似转换成语言上的亲缘，这类尝试并未站住。一九九一年布鲁斯·林肯提议加尔姆与刻耳柏洛斯同出于一个意为「低吼」的印欧词根；构思漂亮，接受者不多，正如十九世纪那个把刻耳柏洛斯与梵语「沙巴拉」（意为有斑纹者）联系起来的词源说。母题以惊人的恒定重复出现；就目前所知，名字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