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

御灵（意为「尊贵之灵」）是贵族、亲王或高官因政治不义而死后所化的亡灵。流放、处刑、被迫让位、政敌罗织的罪名。它与寻常怨灵的动力相同，都是冤屈，但有两点截然不同，而这两点改变了一切。第一是波及的范围：它的愤怒并不只追索加害者，而是化作瘟疫、旱灾、火灾、地震与雷击，降临整座都城。灾祸既是公共的，回应也必须是公共的。第二是它所受的对待：御灵不被驱除，而被祭祀。名字本身就冠有敬语「御」，称之为「尊贵之灵」，本身已是安抚的第一步。这一范畴形成于平安时代，那时朝廷开始把每一场集体灾祸，都读作对某位权贵所行不义的账单。

这一信仰有着明确记载的创始年份。八六三年，即贞观五年，朝廷在平安京的神泉苑举行御灵会，那是一场公开的安抚仪式，用以平息六位含冤之灵，当时肆虐都城的疫病正被归咎于他们，其中就有早良亲王与伊予亲王。九〇一年完成的官修史书《日本三代实录》对此有详细记载：有诵经，有音乐、舞蹈与骑射，苑内向百姓开放。六年之后的八六九年，祇园御灵会竖起六十六支鉾，帝国每一国各一支，用以吸摄瘟疫；京都的祇园祭正是由那场仪式一脉相承而来。真正关键的不是仪式，而是支撑它的教义，即御灵信仰：若含冤的死者生前握有权力，唯一有效的对策就是祭祀他。于是恐惧变成了制度，有神社，有历法，也有预算。

传统把三位人物合称为日本三大怨灵，而这三位都收录在本图鉴中。身为学者与大臣的菅原道真，因藤原氏的谋算于九〇一年被贬至大宰府，九〇三年殁于其地；九三〇年雷击内里、数名公卿身亡时，朝廷断定那是他所为，追复其官位，终于在九四七年为他建起北野神社，他在那里以天神之名受祀。平将门举兵反抗朝廷，甚至自称新皇，于九四〇年败亡；他那颗曝于都城的首级，正是「首级飞回关东」传说的主角，大手町的首塚至今仍受敬畏，他也在神田明神受祀。崇德天皇被迫让位，一一五六年保元之乱兵败，一一六四年殁于流放地赞岐；据《保元物语》所载，他咬破舌头，以自己的血写下要化为日本国大魔缘的誓言，传说使他转入大天狗之形。三人起初都不是怪物：他们首先都是权力斗争的失败者。

面对御灵，任何驱邪都无济于事，传统也不假装如此：真正有效的是弥补。其手段有清楚的记载，由轻及重：先是追复被夺去的官位与职务，其次是佛事与镇魂之礼，最后是终极的办法，即神格化——把蒙冤者奉为神明，给他神社、神职与年年的祭典。道真便是典范，他的历程正说明了今日让每个参拜者困惑的悖论：学生们祈求考试及格的天神，正是十世纪朝廷归咎内里落雷的那同一个亡灵。慈爱是后来才有的，而且生于恐惧。这就是御灵留给日本文化的教训：国家所行的不义，不能靠惩罚死者来了结，只能靠公开承认确有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