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僵尸

中国民间传说不让复活的尸体停留在单一形态，而是让它逐级上升。袁枚《子不语》（一七八八年）记载了这一等级，并把「殭屍王」一词留给最强的个体，即寻常手段再也制服不了的那一个。更在其上，同一传统还安置了两种已不能算作寻常尸体的形态：旱魃，它扣住阳气，使其所卧之地不得下雨；以及犼，能喷吐烟火，可与龙相抗。

这一顶端被赋予帝王的面孔，有其确切缘由。传统认为有权势的死者所聚之气格外浓烈，而中国的大型陵墓，西安的秦始皇陵便在其列，同时汇聚了引来盗墓者的财富，与对亵渎所将唤醒之物的畏惧。富厚之墓与被掘之墓，二者相叠，便生出了封闭墓室中不死守卫的传说。

把高阶僵尸与寻常形态分开的，与其说是力气，不如说是意志。它保有几分生前的记忆，行事带着狡黠；而低阶形态只凭本能移动，谁也认不出来。因此，传统唯独赋予它近似目的的东西：它守着与自己一同下葬之物，并扑向开启墓室的人。

它的气极为浓厚，把周遭低阶的尸体牵引过来，如铁屑之趋磁石；民间叙述把这份牵引读作号令，死者驱使死者的形象便由此而来。它还抵挡寻常的道教符咒：足以定住跳尸的黄纸，到它这里便不够用，唯有更高位的印与仪式方能制服。历经数百年而不腐的血肉，正是支撑其余一切的根本；也正因如此，对付高阶者的传统办法不是额上一纸，而是掘出焚烧。

它的象征把中国王权的徽记与死亡腐坏的迹象结合在一起：绣龙的龙袍、玉玺、示位的佩玉，皆已熏黑或遭亵渎。它体现了对儒家秩序令人不安的颠倒：本应保障和谐、承受后代祭祀的君主，反而成了昔日敬奉他的百姓的祸患。

在观念上，它与凭道家修炼向神明飞升的天狐相对立。帝位等级的僵尸所代表的是相反的路：尘世权力不去锤炼自身，反在不死之中腐坏。一者以修持上升，一者以积聚滞留于下，这份对称，正使二者成为中国怪异想象中相对的两座顶峰。作为僵尸循环的极顶，它还道出一种极其具体的畏惧：连最伟大者也逃不过「未得善终」的死亡，而死者生前愈显赫，从其墓中起身之物便愈可怖。

对这一形象今日所呈现的样子，宜先标出年代。以咬噬吸血、统率纪律严明的尸军的不死皇帝，并非出自清代民俗，而是一九八〇年代香港电影的加工，自刘观伟的《僵尸先生》（一九八五年）起始，再加上其后的游戏文化，把僵尸固定为吸血鬼，并为它添上一套近乎军制的指挥体系。

僵尸的传统根基，连同其最高等级在内，是吸取气而非血；而对其他死者的统辖，在文献中是牵引而非服从。这并不否定现代版本：多数人所认得的正是它，也正是它让这一形象在电影、漫画与游戏中获得了当代的生命。只是仍宜分清何者属十八世纪、何者属二十世纪，因为本条目并置了两层，而《子不语》里的只有其中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