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杜萨

美杜莎是三位戈尔工之一，海神福耳库斯与刻托之女，斯忒诺和欧律阿勒的姐妹。赫西俄德的《神谱》把她们安置在俄刻阿诺斯之外、世界的尽头、朝着黑夜的方向，赫斯珀里得斯歌唱之处；并补上了决定一切的一笔：她的两个姐妹不老也不死，而她会死。赫西俄德没有说她最年幼，没有说她最美，也没有说她最凶。他说的是，她是唯一会死的那一个——而在一则英雄故事里，这不是一种特征，而是一道判决：凡是会死的，就一定会有人来杀它。

她的家族是海中原初的怪物。福耳库斯与刻托还生下了格赖埃三姐妹（共用一只眼睛和一颗牙齿的三个老妇），生下了怪物之母厄客德娜，以及看守金苹果的巨龙拉冬。这不是堕落诸神的血脉，也不是受罚者的血脉：这是留在界限另一侧的那部分世界，是地图终止的地方。戈尔工们不攻打城邦，也不索取贡赋。她们只是在远方，而危险在于有人前去找她们。

至于那个起初曾是女人的美杜莎，赫西俄德只字未提：那是八个世纪之后奥维德的版本，本典把它收在另一页，即“女祭司美杜莎”。两种传统都很古老，彼此不相容，而且从未被调和；把它们分开，是不歪曲这两位诗人中任何一位的唯一办法。

关于美杜莎，几乎没有人知道的一点是：她的面孔完全变过，而且这变化可以确定年代。公元前七、六世纪古风时期的戈耳工头像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张正面的圆形面具，眼球突出，长着野猪獠牙，舌头伸在外面，而且常常**留着胡须**。它出现在盾牌、山花、瓦当和窑炉上；画它不是为了在故事里吓人，而是为了真的驱赶，就像立一个稻草人。这是最古老的形态，毫无妩媚可言。

到了古典时期，面具开始变得像人，菲狄亚斯约公元前四三八年的雅典娜·帕特农像正属于这一阶段——她胸前的戈耳工头已经是徽记，而不再是惊吓。到了希腊化时期，这一转变完成：出现了所谓“隆达尼尼的美杜莎”类型，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安详，近乎沉睡，下颌处系着两条蛇，头上有一对小翅膀。这是八个世纪之后的同一个存在，而且是美的。罗马人继承了这个版本，并由此传到文艺复兴，以及此后的一切。

文学传统赋予她的特征，正是美术早已定下的那些：化为活蛇的头发，能使人石化的目光，某些记述中还有金色的翅膀和青铜的利爪。她的身体不如面孔重要，面孔又不如眼睛重要，因为危险不在于她出手，而在于她被看见。她是希腊神话中唯一一个以“被注视”为武器的存在。

至于美丽女子因神罚而化为怪物的那个版本，不属于本页，而属于“女祭司美杜莎”一页：那是奥维德的，比赫西俄德晚八个世纪，两者分开讲述。

珀尔修斯并不是碰巧找到她的：那条路必须从别人口中夺来。他先出其不意地制住她的姐妹格赖埃，夺走三人共用的那只眼睛，逼她们说出宁芙们的住处；据阿波罗多洛斯的《书库》，他从宁芙那里得到三样东西，也只有三样：带翼的凉鞋、基比西斯（一只用来装所割之物的皮囊），以及能让佩戴者隐形的哈得斯之盔。那把钢镰“哈尔佩”是赫尔墨斯给的；而当他注视磨亮盾牌上的映像、以避免直视她本人时，雅典娜引导着他的手。

他是在她睡着时杀死她的。这个常被通俗版本抹去的细节，正是整段情节的关键：面对一个以“被看见”为武器的对手，唯一可行的战术就是不看她，唯一可行的时机就是她闭着眼睛的时候。从被斩断的颈中随即涌出带翼的马珀伽索斯和克律萨俄耳，二者都是波塞冬之子。她的两个姐妹惊醒追赶，但那顶头盔使他隐形，他得以脱身。

从那颗头颅出来的是两则不同的起源故事，不该混在一起，因为奥维德是分开讲的。飞越利比亚上空时，滴落的血落在沙上，生出了肆虐那片沙漠的毒蛇。后来在埃塞俄比亚海岸、救下安德罗墨达之后，珀尔修斯把头颅放在一片海藻上：海藻一触即硬，珊瑚由此诞生。还有第三样遗留：阿波罗多洛斯说，雅典娜收起了她血脉中的血，交给了阿斯克勒庇俄斯——左边的用来致死，右边的用来复生。

那颗头最终落在雅典娜的神盾上，并且在她死后仍继续使人石化，这是整个神话中最离奇的一点：美杜莎被斩首之后比活着时更危险。她的面孔成了古代世界流传最广的护符。到了当代，还有两种值得标明年代的重要解读：弗洛伊德在一九二二年的一篇短文里把它读作阂割恐惧的意象；而自一九七五年埃莱娜·西苏的那篇论文以来，女性主义批评把她重新认领为受害者，所依据的主要是奥维德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