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科利奇

在罗马尼亚民间传说中，普里科利奇（又作普里库利奇、普里科里奇，在布科维纳和摩尔达维亚则称特里科利奇）是斯特里戈伊以动物形态、尤其是以狼或猎犬形态游荡时所得的名字。图多尔·潘菲莱在《罗马尼亚神话》（1916年）中直言不讳地写道：许多地方的人相信，斯特里戈伊也会以其他面目出现，例如小山羊、猫、狗、小猪、老鼠、猎犬和狼，“它们似乎被称为普里科利奇或普里科里奇，也就是附身于动物的斯特里戈伊”。因此，这个词命名的是一种状态而非一个物种：同一个不得安息的死者，或同一个魂魄夜间出游的活人，在其披上野兽躯体的那一刻。正因如此，普里科利奇与斯特里戈伊几乎共有一切（它爬出的坟墓、它挤奶或吸血的牲畜、它回归的家庭），却在一件足以改变一切的事情上与之不同：狼群。潘菲莱本人引用的拉扎尔·沙伊内亚努概括了罗马尼亚语用来翻译欧洲狼人的一对名称：弗尔科拉奇与普里科利奇，即“狼人”（德语的韦尔沃尔夫，法语的卢加鲁）；他还补充说，由于爬出墓穴吸血的死者有时以动物形态现身，在巴尔干地区弗尔科拉克最终被等同于吸血鬼。狼与死者的这一交汇，正是普里科利奇在罗马尼亚妖异图谱上的确切位置：它不是第三种形象，而是另外两种合而为一的那个点。关于这个词的来源并无定论：词典将其列为词源不明，而如今流传的与拉丁语吕库斯（狼）的比较也不过是一种猜测。

潘菲莱用两页篇幅（第146至147页）汇集了关于谁最终会成为普里科利奇的信仰，而这些说法并不一致。有些说法认为，是九个“月生”兄弟中的第九个，即在一年中同一个月出生的九兄弟（戈罗韦伊《信仰》，第281页）。另一些说法认为，是喝了人尿的人：由于治疗丹毒的民间偏方要求用人尿漱口，人们被告诫要小心行事，以免吞下（戈罗韦伊，第334页）。还有说法认为，是近亲通婚的配偶之一（罗马尼亚科学院手稿3419）。关于特里科利奇，据说它生于私生子，或生于失足少女之女，而那少女本身又生于同样的母亲：三代人的同一过错。身体会暴露它：普里科利奇的前腿比后腿短（戈罗韦伊，第281页）；西米翁·弗洛雷亚·马里安在《罗马尼亚人的葬礼》（1892年，第419页）中记载，被认为是斯特里戈伊或普里科利奇的死者，据某些人说可以凭其有尾巴来辨认；这样的死者会被面朝下埋葬，嘴里塞入大蒜和石块，心脏被钉入木桩，或被砍去头颅，以使其无法从坟墓中起身。变形有其仪式。马里安在《布科维纳的罗马尼亚民间传统》（1895年，第343页）中如此描述：“凡是特里科利奇的人，当他的时辰到来，无论白天黑夜，都会去到一个他自认为避开世人目光的地方，在那里翻三个筋斗，改变人形，变成狼或狗，并以这种状态给其他不像他那样是特里科利奇的人带来种种损害、恶行和祸患。”此外还有另一条路，即死者之路：没有被人用木桩钉穿的斯特里戈伊会吞食自己的亲属九年，九年期满，便化作猎犬形的普里科利奇，加入狼群。

使普里科利奇成为一个形象而非一个定义的，是那些故事，而潘菲莱抄录了好几则。第一则（波佩斯库·乔卡内尔《布拉绍阿韦》，第264页）讲的是新郎：一个生来就是普里科利奇的小伙子娶了邻村的姑娘，婚后一周，他把牛套上车，要带妻子回娘家。途中他提醒她，路上可能会有野兽窜出，叫她不要害怕，而要抓起斧头，砍到见血为止。到了一片小树林，他停下牛，趁妻子不觉走进林中，脱去衣服，翻了三个筋斗，变成一匹长着人头的红色马驹；他冲出来扑向妻子要吃掉她。妻子远远看见了他，一斧劈开了他的耳朵。他一流血便逃回林中，再翻三个筋斗，穿上衣服回到车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她用斧头砍得对，因为若不是让他流了血，他早把她吃了。到了娘家，她偷偷讲述了经过并出示流血的耳朵；父母明白女婿是普里科利奇，便把女儿留了下来。第二则（《谢泽托阿雷亚》第三卷，第156页）讲的是一个变成斯特里戈伊、与狼同行十三年的人，直到在一处羊圈被牧羊人的狗抓住咬出血来：他变回人形，大喊“快出来救我，狗要吃我了”，人们发现他浑身赤裸。第三则（同书第157页）讲的是死者：一个身为斯特里戈伊的人死后无人钉穿他，他吞食亲属九年，到第九年化作猎犬形的普里科利奇，加入狼群。他带着十二匹狼在一座石十字架前嚎叫，上帝准许他们去吃奥尔特河对岸马群中的一匹种马；天亮前他们便吃完了。归途中牧羊人的狗咬了他，一咬出血他就变回人形，把与狼群的一切都告诉了牧羊人。同书另一则故事（第173页）中，一个被姑娘砍断手的斯特里戈伊多年后化作狼回到神父家，“因为他已成了普里科利奇”；被狗咬出血后他变回人形，向神父求娶女儿，而姑娘凭那只断手认出了他。所有故事都以三种方式讲述同一件事：流出的血解除魔法。

在潘菲莱之前，文献所知的主要是活着的普里科利奇，为了不混淆两种形象，有必要为其断代。威廉·赫尔茨在《狼人》（1862年，第129至130页）中概述肖特兄弟的《瓦拉几亚童话》（1845年）时如此描述：“一种与狼人和吸血鬼有亲缘关系的存在，是瓦拉几亚的普里科利奇：一个活人，夜间化作狗游荡，在游荡途中仅凭擦身而过便杀死马匹、孩童、绵羊、猪、鸡等，并把它们的生命精气吸到自己身上，因此他总是显得健康而红润。他有一条真正的狗尾，作为脊柱的延伸。”雌性被他称为普里科利乔内；他还补充说，普里科利奇“据说比穆罗尼（瓦拉几亚的吸血鬼）常见得多；他活着以变化的形态游荡这一点使他接近狼人，而他吸取他人生命精气以使自己显得鲜活红润这一点则使他与吸血鬼相连”。二十年后，埃米莉·杰拉德在《特兰西瓦尼亚的迷信》（1885年）中写道，“吸血鬼的表亲、早已被否定的德意志狼人，在这里仍能找到，以普里科利奇之名延续着”，并说“有时一个人所取的形态是狗而不是狼，或出于自愿，或作为对其罪孽的赎罪”。杰拉德记录了三个案例：一个人某个星期天与妻子从教堂驾车回家时，突然感到变形的时辰已到（这正是潘菲莱后来连同斧头和耳朵一起付印的故事）；一个人声称自己以狼形率领一群狼游荡了五年多，直到一个猎人砍下他的头，才让他恢复原形；还有一位植物学家，因村民看见他以无法解释的方式改变外貌而被当成普里科利奇。因此，在1845年、1862年和1885年，普里科利奇首先是一个以狗形行走、吸食生命的活人，而坟墓中的死者要到1916年，随着潘菲莱，才完全进入这个词。两个层面在民间传说中并存；不该做的，是用一个的眼光去读另一个。

无论在肖特、赫尔茨、杰拉德还是潘菲莱那里，都没有出现作为触发条件的满月，也没有作为对付手段的银弹。这些是二十世纪电影的舶来品，因普里科利奇与银幕狼人相似而附着于它，并不属于它的传统：使它变回人形的是流血的伤口，无论来自新娘的斧头、羊圈的狗，还是砍下头颅的猎人；而阻止死者起身的方法与对付斯特里戈伊的相同：面朝下埋葬、大蒜、木桩和斩首。它也不是弗尔科拉克，尽管沙伊内亚努把这两个名字并列为“狼人”：农民信仰中的弗尔科拉克是吞食太阳和月亮者，是日食和月食的成因，并不从任何坟墓中爬出。与斯特里戈伊相比，区别在于形态：归来的斯特里戈伊保留着人的特征，而普里科利奇总是以狼或狗的形态行走，在故事里它与狼群同行的岁月以年计数，九年或十三年。最后，不要轻信那些让普里科利奇诞生于断奶后再度哺乳之婴孩的现代百科全书：在罗马尼亚，这一母题属于斯特里戈伊，而潘菲莱并未就普里科利奇作此记载。史料所给出的是九兄弟、身体的禁忌、近亲通婚、三个翻滚，以及最重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