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尔

提尔是北欧掌管有规矩的战斗与法律的神，也背负着神族中最古老的名字。此名源自原始日耳曼语的提瓦兹，再往上可追至同一个印欧语词根——那个生出了希腊宙斯与拉丁朱庇特的词根，即白昼天空之神的词根。然而没有任何一部北欧文献这样说过。这一构拟出自十九与二十世纪的比较语文学，而那个被反复传述却从未得到证实的说法，即提尔本是天空的原初主宰、后被奥丁夺位，也由此而来。在留存下来的史料里，提尔已不统辖任何事物。他的名字后来还变成了意为「神」的普通名词，诗人们以复数形式提瓦尔称呼众神。他最鲜活的痕迹不在《埃达》而在历法之中：星期二在拉丁语里是战神之日，在英语里则是提尔之日。

「他极为勇毅，胆气过人；决定战争胜负的正是他，因此战士应当向他祈求。」这句话出自斯诺里·斯图鲁松，见于《欺骗吉尔菲》，也就是约一二二〇年写成的散文埃达。之所以要点明，是因为它总被安到诗体埃达头上，而诗体埃达里并没有这句话：古老的诗篇没有任何一处赞美提尔，唯一为他留下诗行的《洛基的争辩》，写的是辱骂。斯诺里还添了一句几乎无人引用的提醒：「人们不称他为调停者。」而这恰恰是洛基在埃吉尔的酒宴上掷向他的指责——说他从不曾在两人之间促成和睦。法之神不调停任何人。他只裁定谁有理、谁无理，那是另一回事，而且冷得多。

众神把芬里尔养在身边，唯有提尔敢走近去喂它，所以斯诺里称他为「狼的养育者」。等这头幼狼长到令众神害怕时，他们并没有一次就把它缚住。先给它套上一条名叫莱丁的锁链，它挣断了。又锻造出坚固一倍的德罗米，它同样挣断，而且为能当众显示这一点而十分得意。到这时众神才向侏儒定制那条名叫格莱普尼尔的绳带，柔软如丝，以猫的脚步声、女人的胡须、山的根、熊的筋、鱼的呼吸和鸟的唾液制成。芬里尔恰恰因为它看上去毫无威胁而起疑，于是索要抵押：在它任人捆缚之时，须有人把手伸进它口中。提尔伸了进去。绳带收紧、狼再也挣不脱时，众神都笑了，只有提尔没有笑——他失去了那只手。

关于他的父亲，史料互不相合。斯诺里在《诗语法》中列举了诗歌里该如何称呼提尔：「独手之神、狼的养育者、战阵之神、奥丁之子」，由此使他成为托尔的兄弟，成为名正言顺的阿萨神。可诗体埃达中的《徐米尔之歌》说的却是另一回事。诗中提尔陪托尔前往巨人徐米尔的居所，去取一口为众神酿酒的大锅，而他称徐米尔为父。同一场景里，他见到了自己厌恶的、生有九百颗头的祖母，也见到了满身黄金、为他们斟酒的「眉目明亮」的母亲。也就是说：一部文献里他是众神之王的儿子，另一部里他是九百头怪物的孙子。本百科采用斯诺里的谱系，因为正是它支撑起神族其余的关系，但并不掩饰这处矛盾：它和那只缺失的手一样，同属于这个人物。

提尔不只是战士，他是民会之神。《西格德里弗之歌》命令想要取胜的人，把胜利的符文刻「在剑柄上、护手上和剑刃上」，并在刻写时两次念出提尔之名。以他为名的符文 ᛏ，形如一支向上的箭。此外还有一件任何诗篇都不曾记载的实物证据。一八八三年，在哈德良长城上的罗马堡垒豪斯特兹出土了两座祭坛，是二二二年至二三五年间由来自图伊汉提（今特温特）的弗里斯兵士献给「神玛尔斯·辛克苏斯」的。辛克苏斯源自那个派生出「庭」的日耳曼语词，「庭」即自由民的审判集会。这是已知关于该制度最早的文字记载，而在许多学者看来，也是这位神本身最早的现身：不是率军的战士，而是主持法庭的神——比斯诺里落笔写下关于他的第一行字，还早了一千年。

给提尔带来终局的，并不是那头让他失去一手的狼。斯诺里写道：诸神黄昏之时，缚在格尼帕海利尔洞前的加姆将挣脱，而它与提尔「将彼此杀死对方」。芬里尔另有对手，那是奥丁；另有复仇者，那是维达尔。这一对称是刻意的：为了缚住一头狼而交出一只手的神，注定要死于与另一头被缚之犬的搏斗，并与它同时倒下，不留胜者。但该说明这个说法从何而来，因为它并非出自人们惯常所说之处。讲述这场决斗的，只有斯诺里的《欺骗吉尔菲》一处。早了两个世纪的《女占卜者的预言》提到加姆在洞前嗥叫，也一再重复狼将挣脱，却不曾说是谁杀了它，也不曾说提尔在场。这与那只手、与那句赞语是同一种情形：这位神最为人记诵的一幕，就其今日流传的形态而言，系于十三世纪一位基督徒作者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