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格雷尼耶

让·格勒尼耶约生于一五九〇年，在法国西南部加斯科涅的朗德地区，父亲皮埃尔·格勒尼耶是圣安托万-德-皮宗村的一个穷苦短工。他并非孤儿：他父亲还活着，后来还在审判中作了证。真实的情形是，那孩子离开了家，从此过着乞讨与打零工的日子，替任何肯给他饭吃的农户看管羊群和牛群。

案卷把他描述成瘦小、黑发黑眼、犬齿外突、指甲发黑，而尤其是脑子迟钝。他在一片偏僻贫瘠、遍布真狼的地方游荡，那里满是松林与沼泽，羊群和独自放牧的孩子遭到袭击，并不是幻想，而是日常的风险。这就是此案的底色：一个属于当时最低阶层的孩子，身处一片狼确确实实构成威胁的土地。

格勒尼耶说，一个比他稍大的邻居皮埃尔·德·拉·蒂莱尔，某夜把他带进林中，引见给一个身材高大、一身黑衣的男人，人们称他为「森林之主」。那人用指甲在他身上做了记号，给他喝了东西，就此立约。随后交给他履行契约所需之物：一张狼皮，和一种涂抹全身的油膏。

这个细节值得停下来看，因为关于此案最常被重复的错误正是从这里溜进来的。格勒尼耶所描述的是一张皮和一种油脂，而不是一条腰带。魔法腰带属于另一桩审判，即贝德堡的彼得·施图姆普案，它被安到格勒尼耶头上的次数之多，几乎取代了他本人的供词。他声称，披上狼皮、涂上油膏，他便四足奔跑于松林之间一两个钟头；一旦脱下，立刻又成了一个孩子。

此案的开端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奋力自卫的姑娘。一六〇三年春，十三岁的玛格丽特·普瓦里耶正在放牧，一头野兽扑向她，撕破了她的衣裳。姑娘用她那根包铁的牧杖不断击打，把它挡在身外，直到那畜生离去。她说出了经过，而她的描述并不像一头寻常的狼：更矮更粗壮，毛色发红，尾巴短。

让·格勒尼耶此前已向别的牧羊姑娘吹嘘过自己夜里会化狼出行，这回便自认那次袭击是他所为。由此他招认了其余：杀死并吃掉了附近村庄的好几个孩子，甚至闯进一户人家，从摇篮里抱走了一个婴儿。那些失踪里有几起是真实的，而且始终无从解释。少年所讲的与这一带所缺的两相吻合，就把此事送到了法官面前。

审理此案的并非任何教会法庭，而是国王的司法：案子上呈到波尔多高等法院，法官们身着红袍，于一六〇三年九月六日宣判。而这份判决令人意外，因为它并不是死刑。法院认定，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饥饿、被遗弃、理解力低下，头脑被这地方的恐惧塞满；他的供词出自一个病人，而非一个巫师。法院判他终身监禁于波尔多的一所方济各会修道院，并明令要对他施以教诲，不得加害。

七年之后，一六一〇年，法官皮埃尔·德·朗克前去看他，并把那一幕写了下来。他见到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四足奔走，回避目光，几乎不说话，仍旧念叨着自己想吃生肉。那次探视之后不久，格勒尼耶就死了。德·朗克在一六一二年发表了这次会面，此案因此流传至今：它不是一份凶手的卷宗，而是一幅画像，画的是饥饿、遗弃与集体信念能对一个孩子做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