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夫人

传说的舞台在帕卡隆，当时那里是曼谷城郊运河边一片木造高脚屋的市郊，传统把年代定在十九世纪中叶。娜是当地的年轻女子，嫁给马克并怀了他的孩子，这时丈夫被征去打仗。他不在的日子里，她难产而死，孩子也一并没了。邻人把她葬了，等着他回来好告诉他。马克回来了，而他在家中看到的，是抱着婴儿等他的妻子。他与他们一同生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吃她做的饭，睡在她身旁，操持家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与一个死人同住了好几个星期。邻人们是知道的，而故事的结正在这里：上前想要提醒他的人都死了，其余的人学会了闭嘴。这个故事的力量不在惊吓，而在那份持续的日常：一个死者，仍旧一点不差地扮演着她生前的角色。

让这个故事在整个泰国被一眼认出的那一幕，发生在家里，只有三秒。娜正在屋内地板上准备饭食，那屋子和当地所有房子一样架在高脚柱上，她手里的东西从木板缝隙间掉了下去，流传最广的版本说那是一颗青柠。她没有走下梯子，而是把手臂伸进缝里。那条手臂一直往下、往下伸，直到下面的地面，捡起了那颗果子。马克看见了。整个传说的恐怖都凝缩在这里：不在于怪物，而在于世上最寻常的动作，由一具再无理由遵守身体尺寸的身体做出。从那一刻起马克知道了，故事就变成了一场逃亡。他奔向瓦玛哈布寺，因为受戒的圣地是她唯一进不去的地方；传说还添了一笔，说他穿过了一片有刺叶子的丛生植物，那是鬼所忌避的。她一路追到寺界边缘便停住了：她压得住邻人，也压得住死亡，却压不住那道门槛。

故事的结局因讲述者而异，而这种分歧本身就是材料的一部分。流传最广的版本把降伏这个亡魂归于十九世纪的高僧宋德托，那是一位受全泰国敬奉的历史人物，据说他把她封进了她自己额骨的一小块碎片里，后来又嵌在一条腰带上。另一些版本则只把她关进一只坛子，抛入运河。所有版本都没有做的一件事，是毁灭她；这里显出这个故事的佛教底色：执念之灵不是要被消灭的，而是被拘住，或被劝说放下。久而久之，原本用以警世的传说变成了香火。如今瓦玛哈布寺旁供奉她的神龛每天都收到衣裙、玩具、化妆品与花环，人们向她求两件事最多：中彩票，以及免服兵役。后一个请求的讽刺分毫不差，因为她全部的不幸正是从一次征兵开始的。还有一处常被弄混的地理细节：一九九七年区界变动之后，这座寺落在了銮素万区而非帕卡隆区，尽管传说的名字并没有跟着挪动。

在泰国的鬼灵分类里，娜娜夫人属于「披泰宏」，即那些死于突然或不祥之死、未得应有仪轨、因而被钉在死亡确切地点上的亡者。而在这一类中，难产而死被认为是最强的，所以她成了人人引用的那个例子。她这段故事在仪礼上的对应面很早就有记载：欧内斯特·扬在《黄袍王国》（一八九八年）中描述过暹罗的分娩：产妇卧在火堆旁，具有护佑之力的果实撒在屋子底下，僧人加持过的绳索绕着住处拉起，这一切都是为了驱开那些否则会夺走婴孩性命的鬼灵。娜娜夫人正是这些防护失效时所发生的事。而她并非泰国的孤例：难产而死又归来的女人，是整个东南亚乃至更远地方共有的形象。沃尔特·斯基特在《马来巫术》（一九〇〇年）中收录的马来的庞蒂雅娜与蓝苏伊尔、印度的丘雷尔、日本的产女，是四个不同传统讲述的同一个观念。在这一族中，让娜娜夫人显得不同的是：其他都是范畴，而她是一个有名字、有住址、有一座可以给她留下一件衣裙的寺庙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