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蒂亚纳克

庞蒂雅娜是死于分娩之女的鬼魂，而关于她最早的记载既非马来文，亦非英文，而是葡萄牙文：曼努埃尔·戈迪尼奥·德·埃雷迪亚于一六一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在果阿署期的马六甲纪闻，辟有专章论及女巫，其中记述了他称为「蓬特阿纳斯」的一类：常见其悬挂于高树之上，据说她们便是死于分娩的女子，正因如此而与男子为敌。早在那座以此为名的城市出现之前一百五十八年，这一界说便已完备。纽博尔德一八三九年以英文转述，并补上了形貌：人们通常见她化作一只发出刺耳啼声的巨鸟，徘徊于林间与墓地，午夜现身于男子之前，作祟于孩童与孕妇，令其小产。十五年后，韦特自婆罗洲写道：她赤身而发披散，伴着痛苦的呻吟出现；她对男子的敌意如此之深，以致单是想到可能在木棉树下与她相遇——而那正是她最爱栖坐之处——便足以令最镇定的人血液凝结。其名源自「玛蒂·布拉纳」，意为「因分娩而死」。此点须得说明白，因为斯基特一九〇〇年将它译作「死产的」，并据此断定庞蒂雅娜是婴孩而非母亲。然而前缀 ber- 使意为「子」的 anak 变成动词，这句话说的是那女子，而非那孩子。

一七七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率十五艘船离开曼帕瓦，为建城而寻觅地方。他选中了卡普阿斯河与兰达河的交汇之处；而在岬角对面，横着一座小岛，素以恶鬼盘踞而恶名远播。韦特记下了他的作为：他命自己的舢板环岛列阵，炮轰了约莫两个时辰，以驱走那些庞蒂雅娜——给这地方留下名字的，正是这些鬼魂——随后手持巴冷刀，第一个跃上了岸。最早的几间棚屋建于一七七二年一月七日。这一名称借用的方向颇为要紧，而人们通常恰恰讲反了：并非此物以城为名，而是此城以此物为名。韦特还添了一句清醒的按语，值得记住：那小岛的可怖之处并不全是想象，因为它同时也是海盗的巢穴。

今日关于庞蒂雅娜的说法，有很大一部分在一九五〇年以前的任何文献中都无迹可寻，理应予以断代。钉入后颈的铁钉是她最常被重述的一处情节，然而纽博尔德没有，韦特没有，斯基特没有，威尔金森没有，阿南代尔与鲁滨逊没有，吉姆莱特也没有。文献里确有的，是斯基特一九〇〇年所记的另一桩：朗素之所以能被驯服，是靠剪下她的头发与指甲，塞进她颈后的孔洞。铁钉乃是后世在器物与对象两方面的双重挪移。白衣同样并不古老，因为韦特所见的她是赤身的，而斯基特给朗素穿的是绿衣。鸡蛋花的香气在十九世纪的任何文献中都不曾出现，尽管这种树本身自该世纪中叶起便被记为墓地之木——后来的说法正是由这一节生发出来的。至于那倒错的婴啼，近则若远、远则若近，在本世纪之前也毫无记载。香蕉树亦非她的树：旧文献所举的是木棉。反倒是一桩常被归功于电影的说法确属古老，即她袭击男子：纽博尔德一八三九年便已写下，且比任何影片都要露骨得多。东南亚电影自一九五七年国泰克里斯公司的《庞蒂雅娜》以降，固然定型了今日通行的形象，却并未把它整个凭空造出。

在印度尼西亚，人们称她为昆蒂拉纳克，指的是同一存在：印尼官方辞典把「庞蒂雅娜」一词留给那座城市，而将「昆蒂拉纳克」界定为掳走幼儿、扰害产妇的女性精怪。费迪南德·布卢门特里特一八九五年汇集了同源名目的清单，至今仍是最好的一份：马来半岛与荷属诸岛作蓬蒂雅纳格、蓬蒂雅纳格之变体，砂拉越的达雅人称米诺·科卡纳克，婆罗洲东南部称汉图·巴拉纳克，尼亚斯岛称贝丘·马蒂亚娜，巽他人则称昆蒂亚纳克。在菲律宾，这一借用留下了语法上的痕迹：他加禄语取来 pontianak，变为 patianák，随后又把第一个音节误认作他加禄语的前缀 pa-，遂将其脱落，于是产生了 tiyanak。胡安·德·普拉森西亚修士早在一五八九年便记下：所谓帕蒂亚纳克，乃是死于分娩的女子连同她的孩子，入夜可闻其哀声。这恰好印证了远行的是母亲，而非婴孩。至于与朗素的关系，其实比通常所讲的更为简单：不过是同一原型的两个名目罢了，而今日的马来语辞典以互训之法了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