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苏伊

朗素是马来半岛民间传说中的女吸血鬼，而关于她最早的记载并非出自沃尔特·斯基特，而是威廉·麦克斯韦一八八一年发表于新加坡皇家亚洲学会海峡分会会刊的文字。其条件界定得极为精确：女子若死于分娩，无论是在临盆之前还是在孩子出生之后，只要死在产后四十日不洁之期届满以前，民间便认为她将化为朗素，一种飞行的恶灵；麦克斯韦将其比作欧洲的白衣女子与爱尔兰的报丧女妖。其间既无诅咒，也无契约，只须死于那段期限之内便已足够。威尔金森在一九〇一年的辞典中为其立目，进一步指明她是怀着身孕而死、腹中之子尚未出世的女子之鬼，并补充说化为朗素的乃是那女子的影子。名称唯一有辞书依据的语源说亦出自他手：「朗」意为鸢，其后缀以「素」。在这近乎律条的界定之外，另有一则斯基特采录于雪兰莪的起源故事，讲的是最初的那一例：最初的朗素是一位容色照人的女子，她并非死于分娩，而是听闻孩子胎死腹中，惊骇而亡。

这一信仰在多大程度上规范了对亡母的哀悼，衡量得最准确的并非人们如何讲述朗素，而是人们如何处置尸身。麦克斯韦一八八一年记述了一整套丧葬仪轨，斯基特一九〇〇年原样转录，一处未改：往口中填满玻璃珠，两腋之下各置一枚鸡卵，两掌之心各刺一枚银针。每一件物事都有其言明的机械用途。玻璃珠使她无法张口发出那声尖啸，即所谓的「恩吉莱」。鸡卵使她无法像振翅一般挥动双臂。银针使她无法开合双手以助飞行。这既非驱魔，也非禁咒，而是对一具被认定当真会飞起的躯体所作的物理固定。同样的处置也施于夭亡的婴孩：两腋各一卵，两掌各一针，好教他也不得起身。而这套仪礼并非具文。二十一世纪初，谢丽尔·尼古拉斯在马来西亚做田野调查时，她的报告人一件不落地向她复述了全套做法，只是他们已不再把它系于朗素，而是系于庞蒂雅娜。

斯基特列举了马来民间传说中的四种产育之灵，而说到朗素时，他首先指出的是：她化作一只长爪的鸮鸟，栖于屋脊之梁而鸣。那才是她真正的身躯，也正是近世几乎所有转述都遗失了的一笔。人们所记得的女子形貌，则可凭斯基特并举的三重标记辨识：绿色的衣裳，极长而末端渐尖的指甲，以及一直垂到脚踝的漆黑长发。关于指甲，他特意申明那是马来人眼中的美之标记，而非兵刃。头发也不是装饰：它遮住她后颈上的孔洞，她正是由此吸食婴儿之血。她与草木的牵系亦有确切的地域。阿南代尔与鲁滨逊一九〇三年将她安置在霹雳上游与北大年诸邦，栖于一种名为「包哲雷」的榕树之内，入夜便由此下到村中附身于妇人；吉姆莱特一九一五年则记下雪兰莪一种鸟巢蕨，当地人径称之为「帕库朗素」，即朗素之蕨，因为相传她就住在里面。甚至还有一处极家常的笔触，把那幅可怖的图像整个化解开来：野地里的朗素嗜食鱼，据称她们成群栖在河口的渔桩上，只待有机可乘便去偷鱼。

她那吸血的习性并非无法制伏，斯基特说，只要用对了法子：若能将她擒住，剪短她的指甲与丰茂的长发，把这两样一并塞进她颈后的孔洞，她便会驯服下来，与寻常妇人再无分别，且能如此度过许多年。他还补充说，确有她做了人妻、做了人母的例子。而这道法术破解的方式，实在家常到无以复加：雪兰莪故事里那位被驯服的朗素，在村中喜宴上获准起舞，就在那一刻恢复了鬼形，飞回她原先所来的幽暗林中去了。这一情节并非孤证：阿南代尔与鲁滨逊三年之后，在另一地区、以同样的措辞把它记了下来。最后应当说明，此条目何以与庞蒂雅娜的条目分立。斯基特一九〇〇年主张庞蒂雅娜是朗素死产的女儿，这一层级关系此后被转抄了整整一个世纪。然而它只属于他一人，而且并不牢靠：他自己的来源麦克斯韦通篇未提庞蒂雅娜一次；威尔金森一九〇一年予以否定；更关键的是，此说建立在把 mati beranak 读作「死产的」之上，而前缀 ber- 使 anak 变为动词，该短语的意思实为「因分娩而死」。今日的马来语则以互训的方式了结了此事：两个名目彼此为释。因此本条目中的朗素，是一八八一年至一九一五年间见于记载的半岛古典形象，而非另一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