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

萨蒂是达刹之女；达刹是生主之一，即受命繁衍世界的诸位始祖。《湿婆往世书》说她一出生便决意以湿婆为夫，并违逆父意，以长久的苦行赢得了他的应允。达刹的反对并非任性，经文说得很清楚：湿婆住在火葬场，浑身涂灰，既无家宅也无门第可陈，还轻慢达刹所主持的吠陀祭祀之仪。对一位生主而言，把女儿交给这样的人，就是贬低他自己所守护的秩序。婚事仍旧办成了，而翁婿之间的仇隙也就此点燃，故事始终没有让它善了。

达刹举行盛大的祭祀，遍邀诸神，唯独不请湿婆，也不给他供物中的一份。萨蒂未受邀便前往（父家原不需请柬）却发现席位为所有人备下，独独没有她丈夫的。她在会众面前索要那一份，父亲则以当众轻慢湿婆作答。于是萨蒂舍弃了身体：多数异本并未让她投身祭火，而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内点起的瑜伽之火焚尽。

湿婆的反应立至。从他扯下的一绺头发中生出毗罗跋陀罗，率主上的军旅而来，毁掉祭祀，驱散众神，斩下达刹的首级。其后祭仪重整时，达刹的头颅遍寻不见，便给他安上一颗山羊的头：他仍活着，仍主持祭祀，只是从此带着自己所作所为的印记。在湿婆派传统中，这一段被读作湿婆信仰凌驾于那个意图将他排除在外的祭祀秩序之上的时刻。

接下来的事，才真正在地图上留下了印记。湿婆抱起萨蒂的遗体，背负着上路，不肯放手，他的悲恸几乎要把世界搅乱。为了止住他，毗湿奴便趁湿婆行走之际，用善见神轮一点一点把遗体割落。每一块碎片落在次大陆的不同地点，而每一处落下之地都立起了一座圣所。

那些地方就是「圣地」，即女神的座席，至今仍构成一张活着的朝圣之网。数目随文本而异：流传最广的名单列五十一处，另有说五十二处的，某些密教文献则多达一百零八处。它们对于哪一部分落在何处也并不完全一致，好几座圣所都宣称拥有同一处。所有异本共有的是那套机理：女神的祭祀不是围绕一座中心庙宇组织起来的，而是围绕一具被分解的身躯，各座圣地各认领自己的那一片。

寡妇听任自己焚身于亡夫柴堆的那种习俗，在西方是以这位女神的名字为称的，由此产生了一重值得澄清的混淆。萨蒂的故事并不是寡妇的故事：她舍身之时湿婆尚在人世，并没有任何丈夫的葬火，她自焚也不是为了随谁赴死，而是对一场当众羞辱的回应。神话既没有开创这种习俗，也没有解释它；那个名字是很久以后才叠加上去的，梵语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萨蒂」一词意为「真实者」，即有德的女子，而这一层含义比任何柴堆都要古老。

至于女神本身，传统真正接续的是另一条线：她转生为帕尔瓦蒂，山主喜马万与弥那之女，并第二次以苦行赢得湿婆。在那第二世里，第一世未了之事得以了结，先前那桩婚姻所没有的子嗣，也将由此而生。萨蒂没有自己的祭祀，也没有定型的图像：她在典籍中存在的方式，是一个下半段名叫帕尔瓦蒂的故事的上半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