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庇特

朱庇特是罗马众神之王，也是万神殿中唯一名字本身即是一句话的神：这个名字出自古老的呼格「伊乌·帕特」，意为「天父」，因此呼其名便已是祈请。这个词根与希腊的宙斯、吠陀的特尤斯·皮塔同源，是关于他所保存下来的最古老之物。没有保存下来的是故事。拉丁人的朱庇特是白昼天空、誓言与主权之神，没有诞生，没有童年，也没有谱系：祭司们呼求他，却不叙述他。今天讲述的那些情节（萨图尔努斯吞食子女、在克里特秘密养育、与涅普顿及普路托抽签分掌宇宙）是公元前三世纪以后嫁接来的希腊素材，那时拉丁史诗与悲剧开始翻译宙斯。嫁接之前的罗马萨图尔努斯并不吞食任何人：他是黄金时代之神，曾平静地统治拉丁姆，萨图尔纳利亚节即为纪念他而设。

朱庇特是天空、闪电与雷霆之神，主掌法律、誓言与罗马国家的秩序。他是盟约的神圣见证，执政官以他之名起誓。他的象征是雷霆、鹰、权杖，以及献给他的圣树橡树。他的妻子兼姐妹是众神之后朱诺。人们通常列给他的子女名单须谨慎阅读，因为那是照宙斯的名单描摹的，而罗马并不总是认同。毫无争议属于他的有墨丘利（迈亚所生）、巴克斯（塞墨勒所生）、阿波罗与狄安娜（拉托娜所生）、普洛塞庇娜（刻瑞斯所生），以及凡人阿尔克墨涅所生的赫拉克勒斯；密涅瓦则无母而生，全副武装地从他头中跃出。然而在真正罗马的说法里，玛尔斯并不是他的儿子。本条目所引的奥维德《岁时记》记载：朱诺痛心于密涅瓦无母而生，遂向花神弗罗拉求助；弗罗拉给了她一朵奥勒诺斯原野上的花，只消一触，她便受孕。玛尔斯就这样出生，无父，且出于怨忿。关于伏尔坎，自赫西俄德以来也有类似的说法。罗马最视为己有的两位神明，恰恰是他们的母亲独自生下的。

在官方崇拜中，朱庇特与朱诺、密涅瓦共同统领卡皮托里三神，供奉于卡皮托里山的大神庙。他获得「至善至大」的称号，在其他别名下被称为发雷者、费雷特里乌斯（受献战败之敌战利品者）与斯塔托尔（止住溃逃、支撑军队者）。他的意志经由鸟卜解读：占卜官是他征兆的唯一官方释义者，公共决策的正当性系于他们。对罗马人而言，神与他的神庙几乎是同一件事，因此神庙三度被焚极为要紧：公元前八三年，苏拉内战期间；公元六九年，维特里乌斯的军队围困弗拉维派于卡皮托里山并纵火；公元八〇年，提图斯治下再度焚毁。三次都在同一地基上重建，因为迁移神庙无异于迁移神本身。最早的祭祀像既非大理石也非黄金，而是陶土烧制，出自维伊的伊特鲁里亚雕塑家武尔卡之手。

在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中，朱庇特担保埃涅阿斯的命运，引导罗马的建立，并向罗马人应许一个无尽的帝国。即便在那里，他的角色也很特别：他不作决定，他执行。第十卷中他宣称自己对所有人都是同一位王，命运自会找到它的道路；他为命运作保，却无力扭转它。在巨人之战中，他与众神一同击败袭击天界的巨人；奥维德叙述他如何以雷霆击杀吕卡翁的不敬，并降下大洪水以惩罚堕落的人类。这两个情节都源出希腊，与他的童年故事一样，是随诗歌进入罗马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是神庙关闭之后留下来的东西：以他命名的那一天，拉丁语的「朱庇特之日」，至今活在西班牙语、法语与意大利语的星期四里；太阳系最大的行星；以及一条罗马法律程式——所誓的诚信，它进入欧洲民法时丢掉了他的名字，却保留了他的职能。

在拥有面容之前，朱庇特先拥有一块石头。李维认为罗马最早建起的神庙是费雷特里乌斯朱庇特神庙，庙中保存着一块燧石；掌管宣战与媾和的祭司团（费提阿勒斯）便用它来缔结条约。此仪式在李维（卷一，第二十四章）中有完整记载。称为「受命之父」的祭司诵读条约条款，再加上一句有条件的诅咒：若罗马人民率先背弃自己的诺言，愿朱庇特在那一日击打罗马人民，正如我今日击打这头猪；且因您在权能与力量上远为伟大，愿您击打得远为沉重。说罢，他便以燧石击打那头牲畜。罗马人起誓时使用的一句成语即由此而来，直译为「凭朱庇特石起誓」。这既非隐喻，也不是语言的疏忽。在拉丁崇拜最古老的一层里，誓言之神就在坠落的燧石之中，正如他在雷霆之中一样，因为雷霆被理解为天空掷下的石头。一位武器与证词合而为一的神。

凯旋那日，得胜的将军乘着神本人的四马战车登上卡皮托里山，身穿神庙中保存的棕榈刺绣长衣与彩绘托加袍，面孔涂成红色。老普林尼在论及由朱砂制得的银朱「米尼乌姆」时记下了此事：节庆之日，人们会用米尼乌姆涂抹朱庇特神像的面孔，也涂抹举行凯旋式者的身体。陶土神像是红色的，而人则染上了神像的颜色。罗马人没有留下文字说明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现代学者至今仍在争论：凯旋者是否一日为神，还是仅仅穿着神的衣服。没有争议的是与此同行的细节：战车之后有一名公有奴隶，将沉重的金冠高举于将军头顶，因为那冠太大而无法戴上。至于他还在将军耳边低语提醒他终有一死，这是晚期作家与基督教作家的说法，宜按其本来面目看待——一处带有训诫意味的后世增补，而非有据可考的共和时期仪节。

开阔天空之神的最高祭司，却是罗马最不自由的人。奥卢斯·格利乌斯在《阿提卡之夜》中以整整一章（卷十，第十五章）罗列朱庇特祭司的禁忌，其清单令人惊异：他不得骑马，不得目睹列阵持械的军队，不得起誓；衣服上不得有结，戒指除非是中空且有断口的否则不得佩戴；在屋顶之下不得为他脱帽；他不得触碰山羊、生肉、常春藤或蚕豆，甚至不得说出它们的名字。他不得在罗马城外过夜。若有戴镣铐者进入他家，必须为其松绑，而那镣铐要从屋顶送出去。他的妻子「祭司夫人」与他同为神职，不得离异：她若身故，他便去职。这一祭司职位曾空缺七十五年，自公元前八七年至前一一年，因为无人愿意接受，献祭之事只得另派代职者。这正是最好的证明：朱庇特崇拜不是虔敬，而是国家职务。担保罗马誓言的神，其祭司被禁止起誓；侍奉主权之神的人，连自己的衣服都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