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

摩洛这个名字指的不是一个人物，而是一种职位。其背后是闪米特语的三辅音词根「米姆-拉梅德-卡夫」（「统治」），与希伯来语的梅莱克「王」同根，也与亚扪人的国家神米尔科姆同根。希伯来文本所传的「摩勒」这一形式并不寻常：它取梅莱克的辅音，配上波谢特「羞耻」的元音。这是抄写者惯用的手法，既不停止书写这个名字，又抽掉它的力量。也就是说，我们读到的这个词，早已被抄写它的人有意扭曲过。

相关经文只有四处，且都简短。利未记十八章二十一节与二十章二至五节禁止把儿女「经火」献「给摩勒」。列王纪下二十三章十节记载，约西亚王玷污了欣嫩子谷的托斐特，使无人再行此事。耶利米书三十二章三十五节重复这一谴责，并添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那是在献给巴力的邱坛上进行的。四处经文中，没有一处描写受献者的样貌，也没有给他神话、谱系或形体。

争论由此而起，至今未息。有人把「摩勒」读作某位神的名字，也有人把它读作仪式的名称：在迦太基与撒丁岛的布匿语铭文中，这三个辅音指的是一类祭品，而非受祭者。若这一读法为真，那么圣经禁止的是一场仪式，而非在指名一位神祇，摩洛便是从一次误读中诞生的。

在圣经里，「托斐特」一词指的是耶路撒冷城外欣嫩子谷中的一处具体场所。考古学家把这个词借去指称另一样东西：迦太基、莫蒂亚、诺拉与苏尔基斯的露天圣域。那里埋着数以千计的骨灰瓮，内盛新生儿与羔羊的火化遗骸，上覆献给女神坦尼特与巴力哈蒙的石碑。迦太基的那一处自一九二一年发掘至今，仍是古代世界已知最大的婴幼儿墓地。

这些骨灰瓮意味着什么，是第二场大争论。有人视之为希腊罗马作家所述的证实，而那些作家对迦太基怀有敌意；也有人指出，当时的婴儿死亡率足以填满这样一处场所，何况墓地不是祭坛。石碑上感谢还愿的套语，两种读法都容得下。而任何一次发掘都未曾出土的，正是那尊内设火炉的青铜像。

因为那个形象——长着牛头的金属巨像、俯向火焰的双臂、滑入炽热腹腔的孩子、盖过哭喊的鼓声——既不属于迦南，也不属于腓尼基，而是中世纪的产物。公元前一世纪的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记述过迦太基的一尊青铜克洛诺斯像，说它的双手把祭品倾入燃烧的坑中，没有兽头，也没有内舱。其余部分出自十二世纪的犹太注释家之手：拉希对耶利米书七章三十一节的注解，以及《雅尔库特·施莫尼》的汇编，想象出一尊七格中空的偶像、一张牛犊的脸，还有击鼓的祭司。鼓这个细节其实是谐音：图皮姆（「手鼓」）听来近似托斐特。被禁的仪式与人人记得的那台机器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年。

有必要先说清楚，因为这与人们通常读到的相反：摩洛不在《所罗门的小钥匙》歌咏部所列的七十二灵之中，既不见于韦耶尔的《伪魔王国》，也不见于《所罗门之钥》；他不统治地狱的任何一层，因为那些层圈属于但丁，而但丁没有提到他。他的恶魔生涯不是魔法书造就的，是文学造就的。

完成这一跃的是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一六六七年）。在那里，摩洛位居堕落诸神名录之首，被称作「涂满人祭之血的可怖之王」，并在群魔殿的会议上第一个发言，主张对天堂公开开战。他的理由带着绝望的味道：既然赢不了，至少让我们的毁灭去搅扰仇敌。弥尔顿把他写得强悍而少智，是天上交战诸灵中最凶猛的一个，也是其中最糟糕的谋士。把摩洛定型为一个人物的，正是这一笔，而不是任何一部法术手册。

今天流传的那幅画像来得更晚。科兰·德·普朗西的《地狱辞典》（一八一八年）把他列入地狱诸君，一八六三年的插图版又给了他路易·勒布勒东的版画：一个头生牛犊之首、张开双臂端坐王座的存在，把中世纪注释家的偶像与弥尔顿的恶魔熔为一体。这与本目录中其他条目所见的是同一种作用——一幅十九世纪的画，在公众眼里比引发这一切的那四节经文更像真的。

这个名字活过了自己的出身，还改了行当。到二十世纪，它不再指称一位神，而开始指称一种机制：任何以繁荣为交换、索取年轻生命的体制。定住这层含义的画面来自默片。在弗里茨·朗的《大都会》（一九二七年）里，弗雷德眼看着那台吞噬工人的机器在眼前变成一尊阶梯状的偶像，张开的巨口前，喂养它的人排着队向上走去；影片在银幕上直接点出了这个名字。三十年后，艾伦·金斯堡以连祷般反复呼喊这个名字，写成了《嚎叫》（一九五六年）的第二部分，用以对抗城市、工厂与金钱。

此后人们便这样使用它，而且几乎总是不再记得它从何而来：在经济学中，在技术批评中，在关于集体风险的讨论中，「摩洛」指的是这样一个陷阱——人人都交出某种珍贵之物，只因谁都承受不起做那个唯一不交的人。奇妙的是，这一比喻用法与那被禁止的仪式所意味的东西相当接近：交出最心爱的，以换取收成或城邦的平安。

考古学这一层仍在，并未合上。腓尼基-布匿各处托斐特的每一季发掘，都会重新打开那个问题：那些骨灰瓮究竟证明了一种制度化的献祭，还是一片婴幼儿墓地？随之被重新打开的，还有另一个问题：他的敌人所写的东西，究竟值多少信任。就此而言，摩洛是一个教科书式的例子——人们自以为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几乎都出自那些想终结他的崇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