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亚尔

彼列一开始并不是一个名字。在圣经希伯来语里，「贝利亚阿尔」是个普通名词，通常拆作「贝利」即「没有」，与「亚阿尔」即「有用处」：字面意思是「无益」「无用」。几乎所有译本称作「贝利亚尔之子」的那些人，在原文中是「无用之子」，而「某某之子」是闪语中常见的说法，指的不是血缘而是性质，正如同一种希伯来语说「死亡之子」来指「该死之人」。《士师记》十九章二十二节围住那所房屋的人，以及《申命记》十三章十三节把百姓拖入偶像崇拜的人，都不是谁的后裔：他们是无赖。学者也提出过别的词源读法，「无轭」，或者「无人能从中上来之处」，那便指向阴间；但没有一种改变要点：数百年间，这个词形容的是人，而不指称某个存在。第一部把它当作某个人来用的文献是新约，《哥林多后书》六章十五节问基督与彼列有什么相和，而这一对立已经要求两个位格。

彼列是《哥耶提亚》第六十八位精灵，也是约翰·维尔于一五七七年刊行的《伪魔王国》中的第二十三位，而那部书比前者早了七十年。二者说法一致，且都极简短：他是一位强大的王，统辖八十个军团，「化作一位美丽的天使，坐在火焰的车上」，说话声音悦耳。他的职分是分派元老之位，为召唤者赢得朋友与敌人的好感，并供给良好的使魔。此外还附着一个通常被略去的条件：他索求供物与牺牲，若不给他，他便不据实回答。也值得说说魔法书里没有写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正被冠以它们的名义四处流传：没有任何长矛，没有喷火的翼龙，没有骑龙的裸身男子，也没有任何一队马：车是自己行走的。人们惯常画出来拉车的那些马来自别处，而且来自一个极为眼熟的地方——因为「火焰之车」正是《列王纪下》二章十一节讲述以利亚被接升天时所用的确切措辞，而那里确实有火马。一位堕落的天使乘着被提之先知的车驾现身，多半就是这个细节的妙处。至于天使，在维尔和更早的英文抄本里是一位，而在麦格雷戈·马瑟斯一九〇四年刊行的版本里是两位——几乎所有人读的都是这一版，「两位美丽的天使」这个说法便由此而来。

在一六六七年出版的《失乐园》里，彼列在万魔殿的会议上第二个发言，排在摩洛之后、玛门之前，而他提出的主张是：什么也不做。弥尔顿把他写成众堕落者中最俊美的一位，称「失去天堂的没有比他更美的了」，却在同一口气里补上一句：他虚伪而空洞。他的演说优雅而在理，是一篇反对重启战争的辩词；诗人只用一行便将其解除武装，说他所劝的是「卑下的安逸与懒散的沉寂，而非和平」。也就是说：与撒旦式的统帅恰恰相反。人们把他画成地狱大军的统帅，或大天使米迦勒的头号对手，是因为把三种说法并不相同的传统叠在了一起。在库姆兰，他确实发号施令，率领黑暗之子。在《哥耶提亚》里，除了自己的八十个军团，他并不统辖任何人；关于米迦勒，他所主张的只有一点：自己比他先坠落。而在弥尔顿笔下他什么也不统辖，因为他的主张正是不该统辖。

从形容词到位格的这一步，既不发生在希伯来语圣经里，也不发生在魔法书里：它发生在犹地亚荒野，在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一世纪之间。在一九四七年起从库姆兰洞窟中发现的抄本里，彼列不再是一种性质，而是一位将军。《战争卷轴》，即被称作一QM的那卷，十一次提到他的名字，并给了他一支军队：他是黑暗之君，率领黑暗之子在一场四十年的战争中迎战光明之子，而与他对垒的是光明之君，被认定为米迦勒。二者的对立诞生于此，而不是诞生在《哥耶提亚》。《禧年书》两次提到他，在一章二十节与十五章三十三节；《十二族长遗训》提到十一次，一律作「贝利亚」的形式，而在其中他就是魔鬼本身。也该说清楚他没有出现在哪里，因为那个归属既常见又错误：彼列并不见于《以诺书》。在那里坠落的守望者叫作谢米哈撒、阿撒泻勒及其同党，没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魔法书记下了他关于自己的两句话，而这两句几乎从不被引用，却都比与米迦勒那种笼统的敌对有意思得多。第一句见于《哥耶提亚》，是借他自己的口说出的：他宣称自己「最先坠落，而且是从那更尊贵、更有智慧的一等中坠落的，那一等原走在米迦勒和其他天上众天使的前面」。他并没有说自己是米迦勒的对手：他说的是自己位在其上，且比他更早失落。第二句出自维尔，他在一五七七年写道，此者是紧接着路西法之后被造的，也就是受造物中的第二位。维尔还补上了大多数现代辞书都略去的一段：所罗门把彼列和他的同伙封进一只玻璃器皿并埋了起来；数百年后，巴比伦人以为里面藏着宝藏，把它掘出、打碎，于是放出了他们。这是一则好奇心受罚的故事，与潘多拉之瓮同气，也解释了为何在一部十六世纪的手册里，一位地狱之王竟在外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