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蒙

派蒙是《哥耶提亚》七十二灵中的第九位。《哥耶提亚》是《雷蒙盖顿》（即《所罗门小钥匙》）五卷中的头一卷。年代应当首先定下，因为它常被弄错：**《雷蒙盖顿》是十七世纪的编纂物**，不是中世纪文本，而所罗门的署名是一种借重权威的手法。它所汇集的材料确实更早，但今天我们读到的这部书，是在十七世纪的英格兰被整理成形的。

有据可查的最早记载还在这之前，见于约翰·维耶尔的《伪魔君主国》，一五七七年作为《论魔鬼的幻术》的附录刊行。在那里他是第二十二灵，而定义他的那句话已经写下了：他比其余诸王更顺从路西法。《哥耶提亚》几乎原样承接了这句话，称他为「一位伟大的王，且极其顺从路西法」。

这一条统摄了他的整个条目，因为这是各文本唯一归给他的从属关系。这里没有平等者之间的盟约或条约：有的是一份明言的顺从，以及在其之下听他号令的两百个军团。

关于这个名字，反复出现的是一种传统语源说，认为它出自希伯来语的「帕阿蒙」，意为「小铃铛」，这倒与走在他前面的那支喧闹队伍很相配。但最好把它当作它本来的样子看待：一个古老而未经证实的提议，而不是确凿的事实。至于说他是一位在叛乱之后仍保住王位的堕天使，这在《哥耶提亚》里并没有：那是基督宗教恶魔学的一般框架，事后才被套到这七十二灵身上。

《哥耶提亚》对他的描写精确而不加雕饰：他以人的形貌出现，坐在一头单峰驼上，头戴一顶极其辉煌的王冠。在他前面走着一队形如人的灵，带着号角、响亮的钹以及各样乐器。这是一场登场，而不是一次显现：人先听见他，然后才看见他。

原文并未解释为什么是单峰驼，而这个空白最好别去填补。此处从前写着（那是杜撰）骆驼象征「在灵性荒漠中的耐力」；典籍里根本没有这样的说法。魔法书只作描述；给每一个细节都注上一层意义的癖好，是晚得多的习惯，出自十九世纪以降的仪式魔法。

倒是有一个细节确实写在原文里，却几乎从没有人讲起，尽管它是整个条目中最有人味的一处：**他说话的嗓音沙哑而含混**，行法者必须命令他说清楚、用听得懂的声音说，才能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幕并不是某种权能强加于人的场面，而是一场面谈，其间你得要求对方把话讲明白。

《哥耶提亚》之所以如此讲究规程，原因也在这里。书上说，若是单独召请他，就必须给他一份供献。这并非地狱礼节的一时兴起：这是他按约定的条件现身、以及随他而来的那两位王也一同作答的前提。

此处从前写着，派蒙与「彼列、阿斯莫德这样的王」保持着位阶上的结盟。**典籍并不这么说，而这个错误有一个确切的更正。**《哥耶提亚》说：若单独召请他并献上应有的供物，便会有两位名叫**贝巴尔与阿巴拉姆**的王随他而来，还带着二十五个军团。原文里的那两个名字就是这两个。彼列与阿斯莫德是同一部目录里的另外两个灵，第六十八与第三十二，没有任何典籍把他们与他联系起来。

他的职掌倒是确凿有据，而且在《哥耶提亚》中属于最宽广的一类。他教授一切技艺与学问，以及其他隐秘之事；他授予尊位并加以确认；他给予善良而顺从的侍灵；他还使一个人的意志屈从于召请他的术士的意志。最后这一项能力此前并未被这个条目收录，它是全书中最令人不安的能力之一，也解释了他大半的名声。

此外还有两个问题，原文说他能够回答；这两个问题比任何能力清单都更有价值，因为它们显示出十七世纪的人真正想向一个恶魔求问什么：**他能说出大地是什么、是什么把它托在水上，以及心智是什么、它又在何处。** 宇宙论与意识。不是金子，也不是复仇：而是当时无人知晓的那两件事。

他真实的关系，也是唯一被明言的关系，仍旧是对路西法的顺从。关于他的其余种种说法（盟约、朝廷、地狱诸王之间的条约）都属于后起的恶魔学文献，那些文献把地狱组织成一个欧洲式的君主国，因为那是它们手边唯一现成的权力模型。

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名字不是从魔法书那里来的，而是从二〇一八年的电影《遗传厄运》那里来的：片中一个教团世代经营，只为给一位名叫派蒙的王备下一具可供入住的男性身体。有必要说清楚，其中有多少来自《哥耶提亚》：名字、王的头衔，以及影片顺口提到的八个军团。其余的都是剧本。

差别并不在于细微之处。《哥耶提亚》的派蒙并不谋求成肉身，也不需要任何宿主；召请他，他就来，作答，得到遣退便离去。他不要求血脉，不要求子嗣，也不要求家人的献祭。他教授技艺与学问，授予官职，给予侍灵，而这正是一位十七世纪的读者想从他那里得到的：一份前程、一份学问，和一个看不见的仆人。

文本中的恶魔与银幕上的恶魔之间的这段距离是常态而非例外，几乎《哥耶提亚》里的每一个名字都会重演一遍。魔法书把他们描绘成一套行政体系里的官吏：各有其位阶、其军团数目、其专长，许多彬彬有礼，好几位还被明说是顺从的。当代恐怖片需要的是别的东西，于是保留名字，把其余部分重写。

知道这一点，并不会减损两个版本中任何一个的趣味。它的用处是：不把为电影院写出来的东西，算到一部一六四一年的书头上。而这恰恰就是一部百科全书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