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

希伯来语的米卡埃尔意为「谁如神」，是一个反问，答案是「无人」。这名字并不描述这位天使，而是让他呐喊。米迦勒进入圣经，是经由但以理书，而且不是作为使者，而是作为战士。第十章里，他前来援救一位被「波斯国的君」拦住的天使，被称为「大君中的一位」；十二章一节，他在末时兴起，是「那护卫你本国之民的大君」。希伯来原词是萨尔，意为统兵之长，而非传令者。库姆兰的抄本描绘得也一样：战争卷轴让光明之子对阵黑暗之子，并把光明之君置于阵前，多处经文将其与米迦勒等同。而犹大书第九节保存了新约唯一称他为天使长的地方：他为摩西的尸首与魔鬼争辩，却不敢用毁谤的话定对方的罪。

古代文献没有一部描写过他的样子。今天人们认得的形象，是在美术里一个世纪一个世纪造出来的，最好弄清每一件出自何时。翅膀是羽翼，基督教美术里的天使都是如此；膜状的翅膀属于魔鬼的图像，把它安在他身上等于把场面颠倒过来。铠甲与长剑源自但以理书里的萨尔，即统兵之长，并在中世纪的西方定型，那时米迦勒成了军队的主保。脚下的巨龙是启示录第十二章的图解，出于画家的读法：经文说他与龙争战并把龙摔下去，并没有说他踩在龙身上。走得最远的一件是天平。称量亡者的灵魂，埃及已经画了几千年，那是俄西里斯法庭前的阿努比斯；拉丁基督教约在十二世纪接过这一手势：米迦勒扶住秤杆，一个魔鬼拉扯秤盘作弊。

界定他的那场战斗见于启示录十二章七至九节：「在天上就有了争战，米迦勒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龙和它的部众一同被摔下去。经文没有称他为路西法，也没有讲一个骄傲天使的坠落：那个故事是后来才拼成的，做法是把这段经文与以赛亚书十四章讥讽巴比伦王的话叠在一起。犹太传统给了他另一个对手和另一个场地。控告者萨麦尔在天庭上控诉以色列，而在出埃及记拉巴、后来在光辉之书里，这场争执先是诉讼，其次才是战争：萨麦尔控告，米迦勒出任辩护。他作本族律师的职分由此而来，而这恰恰就是但以理书给他的职分，也说明了为何临终之时同战阵之上一样要呼求他。归在他名下的那些具体战功，比如获救的城池、溃散的军队，都是地方传说，宜作传说来读。

对他的崇拜比图像更古老，而且始于水边。索斯特尼翁的米迦勒堂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岸边、君士坦丁堡近旁，是帝国最早奉献给他的圣所之一，传统把它归于君士坦丁：病人在那里过一夜，指望在梦中得医治。至于说此地原是阿尔戈英雄所建神庙的传说，按雷蒙·雅南的看法是后起的杜撰，为的是与邻近而更古老的阿纳普卢斯圣所争胜。在西方，重心移到普利亚的加尔加诺山，那里的岩洞自五世纪末即受崇敬，并由此在七〇八年仿建了圣米歇尔山。罗马把五九〇年瘟疫的止息归功于他，哈德良陵墓从此永远叫作圣天使堡。七四五年的罗马会议规定了礼拜中可以称名的天使，把名单缩到圣经所载的三位：米迦勒居首。他的瞻礼定在九月二十九日。

命运之矛不是他的。这个名字指的是朗基努斯之枪，即约翰福音里罗马兵丁刺入耶稣肋旁的兵器；被认作此枪的圣物自六世纪起出现在耶路撒冷，而没有任何古代文献把它交到米迦勒手里。这一联想只流传于现代虚构作品和二十世纪的神秘学著述之中。伊甸园的火焰之剑也不是他的：创世记三章二十四节说的是基路伯和一把自行旋转的火剑，并未指名道姓；米迦勒的剑是从这一意象晚出的借用，再叠上但以理书的萨尔。至于「谁如神」，既不是什么力量的咒语，也不是需要照特定方式念出的秘名：它不过是他名字的翻译。之所以要说明，是因为这三样都听着古老，而三样都很晚近。